他们队形鬆散,在距离宋军队伍约百步左右外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只是远远地徘徊张望,指指点点,显然充满了警惕与疑虑。
领头的那个人,看著岁数不小了,身材矮胖,裹在一件油腻的羊皮大里,脸颊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粗糙,一双小眼睛骨碌碌转动,不住地打量著宋军这区区十余人的小队。
尤其是那穿著醒目的緋色官服和玄狐裘的年轻人,以及那辆盖得严实的货车。
这人就是白草部落首领,扎西多吉。
瞎征深吸一口气,独自催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然后用尽力气,以吐蕃语高声喊道。
“扎西多吉头人!是我,瞎征!我奉大宋皇帝陛下钦差、河湟抚諭使赵大人之命前来!赵大人心怀仁德,欲与各部公平买卖,以茶、盐、布帛,换尔等的粮食、牛羊!绝无欺诈,绝无歹意!我以先祖之名担保!请头人近前敘话!”
瞎征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上传开。
远处,扎西多吉眯著眼,仔细辨认了一下瞎征,又看看他身后那些肃立的宋军,更加怀疑了。
他当然认得瞎征,但这位昔日的青唐之主如今落魄至此,为宋人前驱,其担保有多少分量,著实难说。
他麾下的骑兵们也交头接耳,没人敢贸然上前。
场面有点僵持。
赵明诚见状,不慌不忙,对刘仲武吩咐。
“刘將军,准备吧。”
刘仲武点头,指挥两名护卫从货车上搬下一只小泥炉,几块干牛粪,一口小铜壶,又取来一竹筒清水和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茶砖。
就在这空旷的野地里,背风处,两名护卫熟练地生起火,將铜壶架在炉上。
接著,又有护卫从车上搬下几个木盘,打开油布,將盐、茶砖、以及几匹摺叠整齐、顏色鲜亮的布样品,陆续摆放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
赵明诚这是要在这群吐蕃人面前“摆摊”。
水沸后,茶香隨著蒸汽裊裊升起,在这充满牲畜腥膻和风沙气息的荒原上,弥散开一股奇异而诱人的温暖味道。
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火炉旁,寻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
他亲手用木夹从壶中夹出几片煮开的茶叶,放入早已备好的粗陶碗中,又注入滚水。
然后,赵明诚端起一碗茶,向著远处踟不前的扎西多吉等人,举了举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用这几天向瞎征恶补的、仍显生硬但足以达意的吐蕃语,缓慢而清晰地开口。
“茶,已煮好。盐,布,在此。可来看,可来尝。买卖,自愿。天冷,喝茶。”
赵明诚的举动从容不迫,甚至带著几分閒適,就跟招待老朋友一样。
他穿的緋袍与狐裘,此刻不再是炫耀或压迫的象徵,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
彰显诚意与无害的装饰。
白草部落的人面面相覷。
一个如此打扮、如此行事的宋朝高官,若真有心不利於他们,何必亲身犯险,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扎西多吉脸上的惊疑不定,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好奇与权衡所取代。
他死死盯著那几样在草原上极为珍贵的货物,又嗅著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茶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茶叶和盐,是高原人生活的命脉,比黄金还要实在。
这个宋人官员,似乎真的是想做生意?
扎西多吉犹豫再三,终於,对身边两名最为心腹、也最为胆大的汉子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两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策马,向宋军队伍走来。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或弓箭上,眼神警惕如惊弓之鸟。
这两个白草部落的骑兵汉子在距离赵明诚等人十步外勒马,下马,但手仍未离开武器。
他们先是狐疑地看了看正在煮茶的刘仲武和护卫,又看了看石头上摆列的货物。
最后,目光落在安然坐在石头上、正小口啜饮热茶的赵明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