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就好”。
他没有问太子是什么时候看上她的,没有问太子有没有欺负她,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他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是一个没有根基的武将,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她过得好。
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
那一年,他没有在我窗台上放栀子花。可他走的时候,在将军府后院的栀子花树下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下了雨,第二天早上,栀子花瓣落了一地,花树下有一双脚印,深深浅浅的,被雨水泡得模糊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将军府过夜。
后来,我嫁给了太子。出嫁那天,京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来看我的花轿。王爷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意气风发,笑得像个傻子。可我不知道的是,在那条长街尽头的城楼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便服,没有穿那身银甲,没有带刀,就那么一个人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花轿从城门下经过。
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后来是守城的士兵告诉我,说那天城楼上站了一个人,站了很久,从花轿出城一直站到花轿进了宫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士兵说那个人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因为风太大了,看不清。
我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但我知道是他。
我嫁人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将军府。老将军去世的时候,他正在西域打仗,赶不回来。他在战场上设了灵堂,独自一人跪在西北的风沙里,朝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提刀杀入敌阵,那一天他杀了三百人,杀得敌军溃不成军,杀得自己的战袍从头到脚被血浸透。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拼命。
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次打仗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一个人。想起她站在将军府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她趴在窗户上看他练功的样子,想起她接过栀子花时笑着说“谢谢去疾哥哥”的样子,想起她戴上白玉簪子问他“好看吗”的样子。
每一次冲锋,他都在想——如果回不去了,那就在最后一刻想着她吧。
可他每次都活着回来了。
因为老将军临终前托人给他带了一句话:“阿沅需要你。边关需要你。你要活着。”
所以他就活着。
不管受多重的伤,不管多少次在鬼门关前徘徊,他都咬着牙活着。因为活着,才能替她守住边关,才能替她挡住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哪怕她从来没有说过需要他。
后来的每一年,他回京述职,都会来看我。不空手,从不空手。有时候是一把西域来的宝刀,有时候是一匣子南海的珍珠,有时候是几株沙漠里才有的奇花异草。每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可他的态度永远像在递一块砖头——随手一放,面无表情,仿佛不值一提。
有一年他带回来一匹汗血宝马,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他把缰绳递给我的时候,我说“将军太客气了,这太贵重了”。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配你。”
锦彤后来听见这个典故,酸得在榻上打了好几个滚:“配你?就两个字?这也太会了吧?这比王爷那一车伞高级多了!”
王爷在一旁黑了脸。
可霍去疾这个人,从不逾矩。
他从不在王府多留,每次送了东西就走,连茶都不肯喝一杯。他从不单独见我,每次来都挑王爷在家的时候,客客气气地行过礼,放下东西,转身离开。他甚至从不直视我——他的目光总是落在我肩膀的位置,或者我身后的墙壁上,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不知道,我见过他看我的样子。
有一年中秋宫宴,我坐在席间赏月,他站在远处值守。我以为他在看月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他在看我。月光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杀伐之气,只有一种安静的、克制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遥不可及的、这辈子都不敢触碰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心里藏着一座很软很软的城。
那年我十七岁,已经嫁为人妇。他二十岁,已经是威震四方的镇西大将军。我们在同一个月亮下,相隔不过百步,可那百步的距离,像是隔了一生一世。
这次他回京,与以往不同。
他打了一场大胜仗,收复了西北三座城池,皇帝龙颜大悦,封了他镇国大将军,赐宅邸一座,黄金万两。可他没有住进新赐的将军府,而是带着几个亲兵,住进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锦彤问他为什么不住大宅子,他说:“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