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发现,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这么仔细地看他。
“顾衍之。”我说。
“嗯。”
“这两个月,你辛苦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辛苦。”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能在这里,能见到你,是我的福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京城入夏之后,铺子里的生意愈发红火。顾衍之将生产和管理的流程梳理得清清楚楚,又引入了几个锦彤闻所未闻的“管理制度”,什么“库存预警”“批次追溯”,虽然名字古怪,但效果出奇地好。铺子的利润翻了一倍不止,锦彤每次算完账都要感叹一句“顾衍之真是个宝”。
可他对这些成绩毫不在意。该做的事做完了,他便安静地退到一边,从不邀功,从不居功,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精准地运转着,不差分毫,也不越雷池半步。
有一回我路过后院,听见他在屋里跟锦彤说话。锦彤问他:“你就不想多跟阿沅待一会儿?你天天窝在这里,不闷吗?”
沉默了片刻,顾衍之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轻:“她身边已经有了很多人。我能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帮她做点事,就够了。”
锦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我也没再听下去。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那句话。想他那双深海一样沉静的眼睛,想他站在雨里指挥伙计们搬箱子时挺拔的背影,想他用帕子包扎时微微蜷缩的指尖,想他说的那句“能见到你,是我的福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城每年这一天都有盛大的灯会,满城花灯如昼,热闹非凡。往年我都是和王爷一起去的,今年王爷被皇帝派去巡视河工,不在京中。锦彤和星见月见姐妹俩倒是兴致勃勃,拉着我非要去看灯。
顾衍之也在。他本来不去的,说铺子里还有些账目要整理。锦彤硬拉着他,说“今晚全城的人都出来了,铺子里又没生意,你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他推辞不过,便跟了来。
灯会在城中的长街上举行,从街头到街尾,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游人如织,笑语喧阗,到处都是卖糖葫芦、糖画、面人的小摊贩。
锦彤一进城就撒了欢,拉着星见跑去看杂耍。月见不爱凑热闹,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金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顾衍之走在最外侧,不动声色地将我和人群隔开,步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灯会上人多,时不时有人认出我来。
“璟王妃!”一个中年妇人拉着女儿的手,惊喜地叫了出来,“真的是璟王妃!”
我朝她微微点头,笑了笑。
那妇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拉着女儿就要下跪:“王妃,民妇去年难产,是王妃派人请了大夫来,救了民妇一命。民妇一直想当面谢恩,今日终于……”
我赶紧扶住她,温声道:“不必多礼,大姐平安就好。”
那妇人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泪汪汪地说:“王妃今日穿得这样素净,还是美得跟天仙似的……民妇在京城住了四十年,从没见过比王妃更好看的人。”
她女儿大约七八岁,仰着脸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脆生生地说了一句:“王妃娘娘,我长大了也能像您一样好看吗?”
我被她说得笑了起来,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一定比我还好看。”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离开的时候,那妇人还在身后抹眼泪。顾衍之走在我身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你在京城的名望,比我想象的要高。”
“不是名望。”我摇了摇头,“是情分。老将军在世时,待百姓极好,他走了,大家把这份情分记在了我身上。我做的那些事——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施药救人的那些——不过是不想给爷爷丢脸。”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爷爷把你教得很好。”他说。
我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走到街心的时候,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中间让出一条路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身后跟着一群穿着官服的人。
我认出了他——是翰林院的王学士,三朝元老,今年八十有七,早已致仕在家,极少出门。
“王老。”我连忙上前扶住他,“您怎么来了?身子可还好?”
王学士老泪纵横,握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得厉害:“王妃,老臣听说您今晚会来灯会,特意从家里赶过来。老臣今年八十七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有生之年,还想再见王妃一面。”
我鼻子一酸,轻声道:“王老,您身子硬朗着呢,别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