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就被更浓的怒色盖过了。他挣了一下绳子,绳结勒进手腕,疼得他龇了龇牙,却硬是没有吭声。
“你们汉人的书,”他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不是写我们匈奴都是强盗土匪吗?”
他盯着谢倬,眼中的怒火和委屈搅在一起,像一团烧得乱七八糟的火。
“我偷怎么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帐中彻底安静了。
火盆里哔剥作响,火星窜上来又落下去。谢倬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赫连铁,看着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匈奴少年,忽然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马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将案上摊开的文书合上,又拿起那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偷了多少粮食?”他问校尉。
校尉愣了一下,连忙回话:“不多,就四五袋,都是些粗粮,应该是从边境屯粮的仓廪里顺走的。”
四五袋。
“放了。”谢倬说。
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丞相?”
“我说放了。”谢倬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赫连铁面前。他比这个匈奴少年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能清楚地看见他额角上的一道旧伤疤,以及耳后那片还没褪干净的冻疮痕迹。
“粮食送你了。”谢倬对身后的士兵摆了摆手,“解开。”
赫连铁瞪大了眼睛,那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不可置信。士兵上前割断绳子的时候,他甚至忘了把手收回来,就那么僵硬地伸着,像是被冻住了。
“我说了不要施舍!”他回过神来,声音又硬了起来,但底气明显没有之前足了。
“强盗土匪也有低头的时候。”
谢倬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块干粮饼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赫连铁怀里。
“粮食送你你就拿回去。我什么时候说了要让你臣服魏国了?”
赫连铁抱着那块饼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谢倬转身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提起那支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帛书上随意画了两笔,头也没抬:“做个交换,行不行?”
赫连铁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交换?”
谢倬终于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似笑非笑,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你帮我看看马。”
赫连铁皱起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
“听说除了鲜卑人,就你们匈奴人最懂马了。”谢倬说着,已经从案后走了出来,从架子上取下外袍披上,动作行云流水,根本没给赫连铁拒绝的机会。
赫连铁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硬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饼子,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四个饿得面黄肌瘦的族人,嘴唇哆嗦了两下。
最后,他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
“鲜卑人懂个屁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