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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仙山脚下。
云雾遮山终年不散,似白纸上有一笔墨画轻轻勾勒,一道扭曲宛如拙劣画师勾出的门楹一般的裂缝敞开。
一个从头到脚覆盖着雪纱帷帽、手持短柄木拐的女子从深深白雾里拾阶而下,走了出来。
眼下雨后阳光灿烂。
被这金黄绚烂的日光一照竟似给她身上披了一层昏黄尘埃,辱没了她的仙姿佚貌。
刚下过雨,街上便又是人流如织,一架接一架朝街心贩卖的花伞未来得及收起,雨珠从水墨伞面滚下,山海城似仍朦胧在烟雨江南里。
游人们却已纷纷收伞,面带喜色,眉眼张望,在七月七这个一年一度的喜庆佳节继续游街逛市,沾沾牛郎织女的喜气。
少年人春心萌发,街上能见到的,一个赛一个穿得精神。却都比不上桥头这个一身雪白、宛若仙女的女子。
“哇,你们日月城果真是大城市,我搁乡下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兄台慎言,这位姑娘怕是一位修士,我们快走。”
“修士?是仙人的意思吗……”
隔着一层雪白纱幔,檀晚月蹙眉看了一眼雨后白雾中,山海城鳞次栉比、熙攘纷繁的市井百态,她眸光微微一沉,落在百步外,桥墩旁堆积的一摊落叶般的鸟尸身上。
有玄衙小吏手提一只青鸟走了过来,连声惋惜:“这神仙鸟三枚灵石一只呢。啧啧。也不知城中这些权贵作了什么孽,忽然之间全都死光了。”
“别说了,也不知道上头会不会来找我们查案。”
这两位小吏的“顶级上头”漠然移开眼,赶在他们生疑、近前盘问之前,檀晚月手持木拐、心不在焉地离开了此地。
“倒是低估苏婼婼背后之人的修为与能耐了。”
檀晚月心气一泄双肩微沉,似弓弦松弛之下箭也不急着发了。
一出手就能让全城青鸟尽亡,这手笔不小,需要消耗极强的神识。
那幕后妖主应在宗师境以上。
自百年前天御立宗,最凶残的大妖也不过金丹境,因此天御外门准入门槛便是突破金丹。
柳木心是妖。
妖族历来被人族打压、禁止修炼,数遍全中州大妖,都不可能找出一只宗师境。
看来曾出现于日月城主府邸的那人,不是柳木心,而是苏婼婼背后的妖主。
这一手,既排除了还有仙灵鸟跟踪的风险,只怕也是明知她会来,便候着她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狂得很。
苏婼婼身在天御,便为独木难支的奸细。这个妖主身在日月城,也与孤身作战没什么区别,却与苏婼婼唯唯诺诺的风格完全不同,估计是自认一番阴谋诡计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一人可敌百万之师。
城主府已然布下他的后手。
檀晚月便也不急着去趟这个坑。
檀晚月拄着拐杖沿着河道青栏不疾不徐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沉思了一会。
城中日光明媚,风光绸艳,卖新鲜荷花莲蓬小贩尚且挑担,吆喝声声,悠闲自在,她也并不怎么急着赶路。
沿途粗略打量了一会日月城繁盛古老的风貌,才踅摸找准城主府的方向。
正值盛夏。
禹州城盘根错节,笼罩在烈火一般日光里的市井瓦肆充斥着勃勃生机。
十字街前,酒楼刚蒸出的一屉包子被人揭开竹笼时,漫开弥天白雾,袅袅遮住鲜红旌旗。冲到彩虹一般的悬桥边,银楼、妆楼在万里晴空下盘踞,星罗棋布,贵妇、小姐撑着花伞,被小厮迎来送往……
天御作为九州四大镇妖仙宗之首,立世百年,仗剑诛妖,庇护苍生,大大小小城池村镇与驯妖仙府与因它而生,数以百万的生灵在此安居乐业。
开阳仙山主管礼乐,经常要接待各路人马。开阳山门正对禹州城,禹州城也就顺理成章成了中州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