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殚精竭虑的过了一月,再这样等下去,只怕便要像秋后的茄子,被莫须有的冻霜打蔫枝叶,是故先行去信莒阳,借了段世子的耳目,又手书一封快马递往会川。只怕生生错过佳期,一如高定成所言,从近水楼台,变成了雾失楼台。
所以才忍不住想要与她剖陈,言明自己这桩显而易见,却一直被她轻忽未视的心意。
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终于踱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拆开信封,将那叠纸笺取了出来。
上首白文工整娟秀,每个字的最后一划都略微拉长了一点——这是她自小便有的习惯。她一手白文写的流利,偏偏到汉字时,总是歪曲扭八的,像是逶迤蛇行。
他捧着信,顺着那行寒暄的句式看了下去。
——白日里我尚为如何攻克绛部所忧,但你待收到回信,并且阅及此处之时,想来绛部业已收复,此刻我与你一般,大大小小,也算是一府领主了。
高成桓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他似乎已然可以想到,她说这句话时会是怎样的语气。
——可惜,这般平起平坐,怕是坐不得几日,因我已将会川府许给了铎罗,待平定兵燹,会力荐他为会川领主。但我实在是迫于情势,无奈先斩后奏,也并无把握征得阿爹首肯,到时还请你从旁美言,不要让我做了悖诺之事,丢了面子。
看到这里,他彻底笑出声音。
尤其是这段末尾,缀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猫首,微微晕开的墨迹略显毛躁,像是正攒着满腔的愤怒。
按照他对她的了解,这必然不是刻意为之的了。
高成桓扶着椅背坐下,将那一页纸平平整整的翻了过去,像是珍摄非常。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她伏在案头搦管的场景——或许就在她冥思遣词之时,那一毫墨便恰好滴在了悬笔处。
依她的性子,一准懒得重新来过,爽性便以此聊为裨补,或许还会分外自信,觉得他不会看穿自己的“灵机一动。”
他神色专致的落在信笺上,并未留意到门下传来的窸窣声响,直到忽有一袂青裙曳进眼帘。
高成桓的目光顺着那片衣袂触了过去,只见那段裙幅以苍青为底,扎缬白花为染,见此,他的呼吸猛地一窒,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未想竟然是淑姬。
“你怎么……”
讶异只维系了片刻,高成桓便哂然发笑。
她现下人在绛部,或是与杨知远等人商榷用兵之计,或是庆贺收复会川之功,又如何会出现在善阐,出现在他眼前呢?
不过是一条极其相似的青裙而已。
来人神色微黯,剔灯的动作却未一顿,她握着一把银剪,一下又一下的剪着雀跃的焰芯:“更漏已深,领主仔细伤了眼睛。”
淑姬的声音很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急遽的波动,然而持剪的手却在瑟瑟颤抖着。
“不妨事,你也早些休息吧。”
他应了一声,话里的疏离意味昭然。
高成桓将信笺往身前拢了拢,又抬起眼眸。
烛芯刚刚才被她剪过,已是分外明亮,他借着光向淑姬看去,但与其说是看她,倒不如说是在看她身上那件扎缬裙。
淑姬察及他那道入定般的视线,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领主……”
暖黄色的烛火投在脸上,折得满目莹光。淑姬低着那双水汽氤氲的妙目,似是含羞带怯,一派欲语还休模样。
见她并无退意,高成桓的声音不由沉了下来。
“还有何事?”
这次,他真正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女子静静立在灯前,眉眼恭顺,唯独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或是这话问得有些凌厉,淑姬垂下的眼睑霍然掀动,而他也终于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发现了些许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