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如今北边道路都走不得,我们过江的镖一概不接了。”刘镖头摇头,十分清楚书苑来意,“大小姐,你还是要问北京城里消息啊?再等等好了。这几年都是这样,打一打好一好,过几个月就走得通了。”
书苑摇头,心里念头转得飞快。若是镖局这些老江湖也不愿走北边道路,难道她自己往北边去寻?
“再等等好了。”刘镖头重复。
书苑失魂落魄从镖局里出来,那几个方才哭闹的家眷已不哭了,木然坐在院子里,拿手巾盖着脸,一旁一个年轻学徒给几人煮着茶水。
如今她不要回家了。书苑心想,不然看见姨娘面孔,她也不知该说些啥好。书苑转而吩咐轿夫往书局里去。
书苑到了书局门口,见门面上着门板,才想起今朝书局歇业。今日是踏青祭祖日子,城里居民大半出了城,在城里的也去赶清明会,学士街上也很有些冷清,书苑在轿子里坐了一刻,只有两三人从街面上走过。
“大小姐,走哇?”轿夫催促。
“等一歇。”书苑轻声说。
“……如今算大乱算小乱?”两个行人一边说,一边在书局屋檐下停住歇脚。
“大乱怎的,小乱怎的?”
“小乱好说,财主们苏州城里躲一躲,关起城门来,几个毛贼乡下闹一闹,就没声息了。就不要是大乱,大乱里哪一路兵马都要抢富庶地方,姑苏城么,许多财主又不能生两只脚跑掉,活箭靶一样的……”
书苑清了清嗓子,那两人听得轿子里有人,便又挑起担子走了。
书局里待不成,书苑还是令轿夫转头归家去。
“啊呀,一句话不说就走,吓煞人。”姨娘埋怨,一边吩咐腊月去叫杨家姆热饭菜,挽住书苑手臂,道:“专等你回来,姨娘自家一口还未吃呢。”
“我们也搬到乡下去可好啊?”书苑忽然问,“就如同黄师傅他们。”
“乡下?”姨娘纳闷,“哪里来这个话。乡下有啥好?大小姐要半夜里起身,坐半日轿子进城里来做书局啊?”
姨娘盼着书苑一笑,书苑却难得没有接住话茬,有些发怔:若官兵和李闯打到苏州来,书局自然是不要开门了。
姨娘见书苑不说话,又道:“他不晓得早些归家,是他不懂事,我们小姐勿要气到自家身体,阿是?”
书苑依旧不接话,坐在桌边,把酒饮了一瓯子,待了一阵才道:“也不是他。姨娘晓得么,镖局里都说李闯当皇帝了,要打北京城,山西地方已打得凶了,北边路都走不通。”
姨娘呆了一阵,终于找到句话:“北京城是好打的哇?”姨娘宽慰书苑,也宽慰自家:“姨娘从前都见过的,好厚的城墙,好高的门楼,还有火炮……还有兵。”
姨娘见书苑依旧沉着脸色,又劝慰书苑一番,无非也是之前刘镖头等人说的话:年景无非如此,不过在一个“等”字,几个月后自然平安。
“平安是平安的。”书苑说服自己,又饮了一瓯子酒。
“不好只吃酒不吃菜。”姨娘望了望书苑眼色,殷勤与书苑布菜。
北京城馆舍里,谢宣也正布菜。
“你胡乱吃些好了。没啥好的。”谢宣将几样菜铺在粟米粥面上,递给头上包着布帕的虎啸。
虎啸接过碗来,满面羞赧,道:“多谢多谢,生受生受,只怪我,不然早动身归去了。如今还带累小相公服侍我。”
谢宣苦笑,意指“无妨”,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他在御前告了假,得了圣旨,只当可以立即南下,却不想虎啸骤然高烧不退,朝廷护送新翰林的大使只怕是疙瘩瘟,坚决不许患病小厮同行,谢宣无法将虎啸舍弃在北京,只好自己也一同留下,等虎啸病愈再行出发,却不想这一等,就等了个道路断绝、消息不通。
今年正月里,大半朝臣缺席了朝贺,最近一个多月,连兵马司在内的衙门也不再开张,谢宣奉旨南下这事自然已被搁置。如今各家都关严了门户躲避瘟疫,馆内幸而有些余粮,还能支撑些时日。
“今朝清明啊,小相公,大小姐心里向要骂你了。”虎啸病得昏天黑地,也还记得日子,
“是。”提起书苑,谢宣心里难得松快两分,此时若身在苏州,听书苑骂他几句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