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去信给父亲说明,不中功名洗刷前耻绝不归家。待我中得功名,父亲便做不得我的主了。”谢宣双目炯炯。
姨娘暗叹,未看出谢宣不言不语,倒拿得住大主意。
“不中功名又如何讲?你不听爹爹的,一分铜钿无有,可是要小姐与你吃西北风?”姨娘仍不安心,又告诫,“你倒是勿要惦记我们书局,天塌下来也是小姐一个人的。”
谢宣点头,答:“我尚有亡母遗产寄存在舅父处,若无缘高中,我只经营亡母遗产,在地方教书课业,哪怕东家从此不做书局,也足以赡养。”
“我竟不信,你自家起个毒誓!”姨娘令道:“当着观音菩萨和我们小姐爹娘,就说——说你若辜负我们小姐,就一生中不得功名,文章全作废纸!”
“是,我若辜负东家,一生不中功名,文章全作废纸。”
“还有,哪怕发达了娶皇帝女儿,也是断子绝孙!”
谢宣点头,老实发誓:“我若改娶他人,便断子绝孙,无后而终。”
姨娘犹觉不足,又道:“入十八层地狱,来世变个猪狗牛马!”
谢宣不禁一笑,答:“是,上刀山下火海,油锅里炸十八道,来世变猪狗牛马。”
“平日里不言不语,这辰光倒是会讲!”姨娘也忍不住笑,却是狠剜了谢宣一眼,道:“去!若教我知道你欺负我们小姐,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们也不跟你善罢甘休!”
第三十四章西学东渐静水流深北宦南来风起云涌
话说自从姨娘点了头,两人不再深夜做贼,书苑放下心来,全副身心投入书局里,谢宣则认真将进学当作了头等大事,专心准备起乡试来。他每日一早就去到府学里,午后才回书局协助书苑,只是他虽然举业繁忙,却依旧醉心算学几何,哪怕科考不考,他也忍不住将那些“甲乙丙锐角钝角”翻读几章。
有道是物以类聚,时日不久,谢宣便认得了姑苏城内几位同样喜爱西学的士子,几人结作一个学社,互称社友,闲暇时便常聚会论学,那学社成员也常常来访书局,没有一两月功夫,学社便有些壮大势头。
“大小姐,”虎啸觑见谢宣不在,忙压低声音同东家汇报,“谢小相公又擅离职守。”
书苑翻动着手里书本,抬头望了一眼虎啸神神秘秘面孔,点头笑道:“无啥要紧,他同我讲了,今日工钱我已扣下了。”
“大小姐还是留心些!那小相公近日结交一帮朋友,都好怪模样!”虎啸犹不安心,“我看还有个番人,不要是教门圈套!”
书苑闻言又笑:“这话你千万勿要当面讲,讲得几只呆子恼火,从此再不来了,我们印了怪书还好卖给谁呀?”
黄师傅在旁听得了,扬起嗓子问:“东家,那等书当真赚钱啊?”
书苑笑答:“当真赚钱。寻常书一部一两银子,还有人嫌太贵,西学书我只要说个印刷不易,便是五两十两一部,他们也抢着买。物以稀为贵,可是这样道理?”
黄师傅捋着胡须品了一阵,略表赞同:“这倒是,肯印这等怪书的书局,姑苏城里也没有第二家。”
老账房则摇头批判:“不是正业,学来做甚!朝廷里可有几何举人?学孔孟做公卿,学算学只好做账房!倒要费好银钱学那无用之物,果然不是十分富贵人家,养不出此等呆鹅!”
“世伯说啥么,”书苑笑劝,“呆鹅灵鹅,不一样是下金蛋的鹅?再说了,人活着也不全为了进学。”
老账房想了一想账上财源,稍觉宽慰,仍旧摇头叹了一阵“如今世道”,才重新打起算盘来。
几人方叹过,大掌柜便拿了一张书目单子并一部手稿进来。书苑展开看了,笑道:“我说什么来?校勘秀才的‘呆社’也没有白结,好银钱这不是来了?”
原来这张单子,正是呆社社友方鹿起写给书局的,单子中是请书局寻觅代买的书目,手稿则是方鹿起近来所作,希望委托书局刊印发行。
书苑看了一阵,见当中许多书目甚为稀罕,估摸苏州城内难寻,便问掌柜:“世叔,你可许了他时限呀?这可不好寻,我们要问了别地书局才好。”
“未曾。”吴掌柜应道:“我已说了,先拿来给东家看过才好定论。”
书苑点头,重将书目折起,交给掌柜,问过印书定金已收下,便将书稿也交付黄师傅,又向掌柜吩咐道:“世叔寻书也别只问书局,那些藏书人家也去信问一问。”
吴掌柜点头道:“那是自然,东家勿忧。”
书苑站起身来,将书局前后看了一遭。前头门面里,伙计正在柜上顾着,后面书房里,掌柜稳坐桌前写信,老账房低头拨算盘,工坊中黄师傅接了那手稿,正将几个徒弟指使得陀螺一般兜转。书苑吸了一口气,只觉肺腑间都是日光一样亮堂的纸香墨香。
书苑将那口气舒出来。世上再无比啸花轩书局更安心的处所了。不管姑苏城外风雨如何,这一间书局总是扎实可靠的,无人可以夺去。无论遇着何等事,她总会想了办法,何况如今她真正做了东家,还有许多人助她。只要她愿意,便可将这间书局做到地老天荒时候。
如此一直到书局放工时候,书苑才恋恋不舍走出来。伙计一扇扇上门板,书苑抬头望时,见书局屋檐下燕巢已经空了,不由恬然微笑,那一窝燕雏想必已经长大。春来燕子来,春去燕子走,她不觉惆怅,却欢喜这一点随年就景的变化,因为每一个春夏秋冬都是崭新的,都是书苑自己的。到了明年,燕子依旧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