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疆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能听出来崔荧话中的情绪不佳,却找不到是哪句话出了问题。
他是真的觉得小山说话那种狡黠,聪慧的感觉和崔荧很像才说的,也不觉得崔荧说话气人是什么不好的地方。
反正崔荧平日里用话气他,无外乎就是想要金叶子,这点钱他还是给得起的。
原谅裴将军吧。
他从小在边关长大,十四岁上战场,二十岁封将军,二十五岁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这辈子跟女人打交道的经验屈指可数。
也因此裴绍疆平日里所展现的幽默技巧,在崔荧看来和挑衅基本没什么两样。
他说“你平时说话就这么气人”的时候,是真没过大脑觉得小山挺有意思的,想借此逗逗崔荧,完全没想到这话在对方耳朵里听起来纯属嘲笑。
思考了良久,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还觉得自己挺有交流天赋的。
陈述事实总不会错吧?
又没说她不好,又没说她说错了什么,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陈述事实,”崔荧冷笑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好一个陈述事实。”
这回这语气,裴绍疆就是个没开智的傻子也能听出来怎么回事了。
他又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复盘。
到底哪句话出了问题?
还是因为那句“你平时说话就这么气人”?
还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他是笑着说的啊,笑总是表示友善的吧?
而且他后面还解释了,这明明是让步,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怎么反而让她更生气了?
裴绍疆靠着祠堂那堵破旧不堪的墙,望着头顶那根摇摇欲坠的房梁,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他的人生好像发生了第一次情感危机。
他和崔荧之间那由坚不可摧的利益建立的关系,好像在他第一次加入感情后,变得和眼前这破祠堂一样摇摇欲坠了。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面对的是南边那些甚至能骑着大象冲锋的野人。
战马被吓到止不住的嘶鸣,那时候的裴绍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老兵往前冲,一刀砍下去,砍中了就活,砍不中就死。
简单得很。
后来当了将军,要统领几万号人,要跟朝廷那些文官周旋,要应付各种明枪暗箭。
他以为那些已经够难的了。
几千张嘴要吃饭,几千条命要负责,几千个人的心思要琢磨。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些加一起总不外乎都是人之间的事情。
至少在战场上,敌人是明摆着的,一刀砍过去就知道结果。
可崔荧生气,他完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崔荧是阴阳客,裴绍疆现在是活尸。
他俩加一起,也许只有崔荧能算是个人类,就是这个人类有点强。
崔荧是强到能给神一脚的人类。
裴绍疆突然发现,他和崔荧之间的关系只有钱,他付钱,崔荧替他办事。
毕竟他们的见面还是起源于沈充花钱找崔荧办事。
他甚至不知道崔荧家中有没有父母,她又是怎么成为阴阳客的,当然他最想知道的还是,崔荧一单那么贵,她为什么还总是那么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