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是被一阵细细的啼哭声吵醒的。
那声音起初只是小猫儿似的呜咽,断断续续,很快便转为响亮的哭嚎,钻进晋棠混沌的睡梦里。
晋棠眉心蹙了蹙,眼睫颤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茫然地望着头顶绣着繁复龙纹的帐顶,意识还停留在生产时那漫长而撕扯的疲惫中,晋棠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身侧传来更加明显的动静,还有刻意压低的无措的安抚声。
晋棠缓缓转过头。
萧黎正侧身对着他,背脊绷得笔直,如临大敌般,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明黄色锦缎襁褓。
那襁褓在他宽阔的掌中显得格外小巧,里面裹着的正是哭声的源头——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萧黎的动作僵硬极了,他试图调整手臂的弧度,想让怀中的小东西更舒服些,可那软绵绵的一团比刀剑还难掌控,他手臂肌肉贲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拧成死结,嘴唇紧抿,全副心神都凝聚在臂弯里,仿佛捧着的不是个婴孩,而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孩子显然不买账,哭得越发响亮,小脸憋得通红,在襁褓里扭动着。
晋棠看着萧黎那副比指挥千军万马攻打坚城还要紧张万分的模样,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沙哑,钻进了萧黎耳中。
萧黎转过头来。,见晋棠醒了,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自己,眼中还含着未散尽的笑意。
他扑到床边,手臂还稳稳托着孩子,俯身急声问:“阿棠醒了?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肚子还疼不疼?身上难受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晋棠被他问得有些晕,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就是……饿了。”
是真的饿,从昨夜发动到孩子出生,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此刻腹中空空,前胸贴后背,饿得心头发慌。
“饿了好,饿了好!”萧黎立刻道,“沈御医说了,产后需得及时进补,御膳房一直备着膳呢,我这就让人传!”
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要唤人,动作间依旧小心翼翼,生怕惊着臂弯里的小祖宗,襁褓中的哭声适时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晋棠看得好笑,又有些心疼萧黎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轻声提醒:“孩子怕是也饿了。”
萧黎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窘迫。
他显然没忘了沈济仁的嘱咐,只是面对这哭闹不休的小家伙,一时有些失措。
萧黎扬声唤道:“乳母!”
早已候在外间的乳母应声而入,是个面容慈和、体态丰腴的妇人,穿着干净整洁的宫装。
她恭敬地朝二人行了礼,这才上前从萧黎手中极其稳当地接过了啼哭的公主。
说来也奇,那孩子到了乳母怀里,被熟悉的姿势抱着,哭声便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委屈的抽噎,乳母轻拍慢哄,转身去了隔壁喂奶。
萧黎目送乳母抱着孩子离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模样竟似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回到床边,握住晋棠的手,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不知是方才抱孩子紧张的,还是心有余悸。
“王叔抱孩子的架势。”晋棠抿唇笑道,“比打仗都难。”
萧黎耳根微红,却坦然承认:“臣确实未曾抱过这般小的婴孩,她那么软、那么小,总怕力道重了伤着她,轻了又抱不稳。”
他目光凝在晋棠脸上,满是后怕与怜惜:“比起这个,陛下吓坏臣了。”
晋棠知他指的是自己生产时的凶险与煎熬,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都过去了,你看,我和西瓜不是都好好的?”
提到“西瓜”这个小名,萧黎脸上神情更加柔软,他低头在晋棠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嗯,都好好的,陛下稍等,膳食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