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把那枚骨哨从唇边移开时,哨口上沾着的唇温还没有散尽。
他把骨哨放在膝头,右手按住自己左胸空洞边缘。
空洞里那片银杏叶在他掌心下搏动得沉稳有力,叶脉上那道金色纹路已从“回”字蔓延至整片叶面,把整片叶子染成了与心脉炉里那颗心脏替自己搏第一下时释放的妖力脉冲颜色相同的淡金。
他喉咙上刚崩裂又愈合的数十道纹路在搏动中轻轻震颤。
每一道纹路愈合后留下的浅坑都对应一个百花榜榜首的名字——柳寒烟排在第三十七位,她的浅坑在喉结左侧,坑缘微微凹陷,凹陷的弧度与她脊骨上被母针针尖蹭过心包外壁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划痕弧度相同。
他把拇指按在那道浅坑上,指腹感受到的搏动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归墟湖底那枚刚被母兽虚影碰触过的晶核碎裂后释放的妖力脉冲在沿子针阵列往数百位女子骨骸心口输送心跳时途经他喉咙产生的共振。
“她们的心跳已还了。”
厉无咎的声音从他师父留给他的声带里出来,经过喉咙上那些刚愈合的浅坑时每一个字都带着与某一位女子脊骨上针孔深度相同的震颤。
“针刺的痛用喉咙还了,被夺走的心跳用母针还了。还欠她们什么——她们被封在百花碑里太久,她们的师父、道侣、孩子到死都不知道她们真正的死因。这些人的不解也是债。债主不是她们,是被她们留下的人。”
阴九幽站在刑台边缘。
他把那枚空了的骨瓷瓶从根面上拿起来,瓶底在根面上留下的圆痕还在微微凹陷。
他把瓶子倒扣在厉无咎膝头那枚骨哨旁边,瓶口朝向归墟湖方向。
“她们的师父到死都在等徒弟回来。她们的道侣到死都在等妻子回家。她们的孩子到死都在等母亲推开房门。这些人等的不是真相——他们等的是一声心跳。你已把心跳还给了那些女子,现在该把心跳还给等她们的人。”
归墟湖面上空那条玄蛟在阴九幽说话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吟。
低吟的频率与心脉炉里那颗心脏替自己搏第一下时释放的妖力脉冲频率相同。
玄蛟喉咙里那枚逆鳞碎片在低吟中完全绽开,绽开后碎片内部露出与厉无咎喉咙上数十道浅坑排列方式相同的纹路。
纹路的每一个分支末端都连接着一根从湖底子针阵列中延伸过来的双色丝线。
丝线在逆鳞碎片完全绽开后自动收紧,收紧的力道与母兽子宫壁在推出胎渊时将脐带从胎渊胸口圆形旧伤里扯断的力道相同。
那枚骨哨被丝线收紧的力道从根面上轻轻弹起,弹起的高度与厉无咎第一次在天璇宗丹房里从师父手中接过九转续心丹时丹药从师父指尖滑入他掌心的弧线高度相同。
阴九幽把骨哨接住,哨口上那层半透明薄膜在他指尖触到哨身时自行融化,融化后释放出一缕与柳如烟在归墟湖边替自己梳头时梳到第十七下挂在发尾的那撮打结头发被解开时头发与梳齿摩擦产生的温度相同的微热。
“这枚哨子已吸饱了因果香原液与母兽胎脂的混合物。刚才你吹响它时,哨音通过归墟树根须传到了心脉炉里那颗心脏的冠状动脉上。那颗心脏替你漏跳了半拍,把百花榜数百位女子被灌顶时针刺穿百会穴的瞬间心脏漏拍全部补上。”
他把骨哨举到与厉无咎喉咙上那道月牙形旧疤等高的位置。
哨口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张开,张开的幅度与厉无咎当年用银针替自己缝合左胸空洞时缝合针刺穿皮肤的瞬间皮肤裂口张开的幅度相同。
“现在要吹第二声——这一声不是传给心脉炉,是传给那些等她们回家的人。她们被封在百花碑里太久,她们的师父、道侣、孩子到死都在等一声心跳。这一声哨音会让那些还在等的人听到她们的心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自己的心脏听。他们的心跳会在听到哨音的瞬间与她们骨骸心口的半透明心脏虚影同步搏动。”
厉无咎从阴九幽手里接过骨哨。
哨口上那层重新凝出的半透明薄膜在他唇边轻轻震动,震动的频率与他左胸空洞里那片银杏叶搏动的频率相同。
他把哨口放在唇边,嘴唇触到哨口时那层薄膜在他唇温下自行融化。
他用师父留给他的声带轻轻吹了一下。
哨音从哨口传出去时声音不大,但归墟湖面上那条银白飘带在哨音传到的瞬间停止了旋转。
骨海里所有骨骸在哨音传到的瞬间同时抬起了颅骨。
归墟草原上所有草叶在哨音传到的瞬间同时翻面,叶背的金色脉络朝上,在整片草原表面铺成一张与母兽子宫壁血管网络走向相同的巨大光网。
哨音沿光网的每一个节点扩散,扩散的速度与数百位百花榜榜首骨骸心口刚植入的半透明心脏虚影搏动频率相同。
那些虚影在哨音扩散到草原边缘时同时搏动了一次。
这一次搏动的频率与她们被灌顶之前最后一次用自己的心脏自由搏动的频率相同——不是被针刺穿百会穴之后被迫漏拍的心跳,不是被厉无咎用母针借给她们的替用心跳,是她们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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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死后太久太久,第一次用自己的心跳告诉了那些还在等她们回家的人:不必等了。
千里之外,天香谷丹房里,苏小蛮替身魔修的师父正跪在丹炉前抱着头痛欲裂的头。
他的百会穴位置没有伤口,但颅骨内壁上那道被无形针尖刮出的划痕在哨音传到时忽然停止了灼痛。
灼痛停止后,他的心脏漏跳了半拍——不是被外力逼停,是他的心脏自主选择了漏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