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处衙门开张的第一天,收到了三样东西。
吏部拨来的十名书吏,国子监送来的五名监生,还有宫里赏的一百斤上好炭火。
林秋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个书吏把炭盆搬进屋,又看着那五个监生在廊下掸着自己衣服上的灰,一脑门官司。
书吏是来抄抄写写的,一个个低眉顺眼,手脚麻利。监生是来“襄助”的,一个个昂首挺胸,神情倨傲。
“林博士。”为首的监生姓钱,叫钱博,长着一张四方脸,看着就很博学。他对着林秋河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但眼神里没什么敬意,“我等奉命前来,不知说书处职能为何?我等又该从何处着手?是修史,还是编撰经义?”
林秋河清了清嗓子。“都不是。”
他把昨天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叠纸,也就是楚渊惨死的“信史”,分发给众人。
“衙门的第一桩差事,就是把这上面记的事,编成一个故事。”
钱博接过纸,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林博士,此乃国君惨死之事,内情扑朔迷离,恐有宫闱秘闻,岂可作街头巷议之谈资?我等读书人,当谨言慎行,为君者讳,为尊者隐。”
他身后几个监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林秋河没跟他们争辩,他看向院子角落那几个正在整理文书的书吏。
“你们呢?怎么看?”
一个年纪稍长的书吏站起来,躬身道:“回博士,小的们只管抄录,不敢妄议。”
这便是区别。
监生们想的是道理,是名声,是圣人言。书吏们想的是饭碗,是本分,是上官的命令。
林秋河把纸收回来,叹了口气。“你们来错地方了。”
他对着那五个监生说:“说书处,不是让你们引经据典的地方。我要的,是能把这件案子,说得活色生香,说得妇孺皆知,说得听故事的人,能当场拍碎一张桌子,骂那方渡一万句狗贼。”
钱博的脸涨红了:“荒谬!此等行径,与市井说书的倡优何异?我等十年寒窗,岂能自甘堕落!”
“说得好。”林秋河点点头,“那你觉得,一个好故事,和一个烂故事,区别在哪?”
钱博一愣,随即昂首道:“好故事教人向善,明晰义理。烂故事则专攻下三路,言语粗鄙,不堪入耳。”
“错了。”林秋河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故事的好坏,只看听的人信不信。他信了,就是好故事。他不信,你讲得天花乱坠,也是放屁。”
他没再理会这几个已经呆住的监生,转身对那十名书吏说:“今天没什么事,你们都出去,去京城里最大的几家茶楼,什么广德楼、庆和园,给我从早坐到晚。听那些说书先生是怎么开场的,怎么抖包袱的,怎么吊听众胃口的。把他们说的段子,好的坏的,都给记下来。明早交给我。”
书吏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躬身领命,鱼贯而出。
院子里,只剩下林秋河和那五个尴尬的监生。
“钱监生,你们是国子监的高才,学问比我好。”林秋河语气缓和了些,“但这说书处,要的不是学问,是手艺。你们要是不愿干,我现在就修书一封,送你们回国子监。”
钱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举人这么教训,脸上挂不住。可这又是陛下的旨意,就这么回去,更丢人。
一下午,院子里都没什么动静。
直到日头偏西,一个书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林……林博士。”那书吏跑到林秋河面前,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出……出新段子了!”
“什么段子?”
“就是楚渊那个案子!广德楼的头牌张瞎子,刚开的书,说的就是这个!”
林秋河猛地站了起来。
他压根没把这事交给手下人。这是陛下的第一道旨,他不敢假手于人。昨天夜里,他熬了一宿,亲自把故事写了出来,天不亮就托曹公公送出去了。
他没想到,东厂的效率这么快。
“走,去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