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悦到公司的时候,眼底的青色还没消。林薇在电梯口等她,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夹,看到柏悦从电梯间出来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就算是通宵开会,赶早班机,她也没见过柏总这种样子——妆化得很完整,头发也扎得很整齐,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芯,壳子在,里面的东西不在了。
“柏总,策划部九点半提案,关于新项目的品牌推广方案。”林薇把咖啡递过去,跟在柏悦身后往办公室走。
“什么新项目?”柏悦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林薇平时不会放这么多糖。她没有说,端着杯子继续走。
“智慧社区。上周董事会批了,营销费用三千万,主要投向年轻群体。策划部做了两版方案,今天汇报。”
柏悦推开办公室的门,随手把咖啡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但她把百叶窗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
“九点半再叫我。”
九点二十五,会议室坐满了。策划部总监姓周,四十出头,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提案的时候不花哨,但每一页片子都扎在痛点上。她站到投影幕前,翻到第一页,标题是“智慧社区品牌推广方案”。
“传统的地产广告打法,在年轻群体里已经失效。楼书、路牌、电视广告,他们不看。朋友圈刷屏,他们直接划走。”周总监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是一组数据图表,曲线从左边往右边走,到某个节点之后陡然下降。
柏悦看着那条曲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打动他们的,是人。具体来说,是和他们一样年轻、一样有话题、一样能让他们产生代入感的人。”周总监又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是柏悦和江曼如的合照。婚礼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花亭下,江曼如的头纱被风吹起来,落在柏悦的肩膀上,像一片很轻很白的云。
柏悦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了一下。她记得这张照片。那天风很大,化妆师追着头纱跑,摄影师喊了三次“再看一遍镜头”,江曼如的表情从耐心变成不耐烦,最后笑了一下——就是按下快门的那一下。
“两位年轻继承人,商业联姻,婚后恩爱有加,共同打理家族事业。”周总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铺开,“这个人设,比任何广告语都有说服力。年轻群体不信任广告,但他们信任‘真实的故事’。如果两位愿意配合,以新婚妻妻形象参与推广,我们测算至少能省下两千万的明星代言费,而且效果更好——因为明星可以换,柏氏和江氏的联姻是长久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东西,有人侧头看了一眼柏悦的表情。
柏悦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皮面。她在看屏幕上那张照片。头纱落在她肩膀上的那片白色,在投影仪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第二版方案呢?”柏悦问。
周总监又按了一下翻页笔。画面切换到下一页,是一个综艺节目的介绍页——《我们在一起》,目前最火的明星夫妻真人秀,每期邀请四对夫妻,到不同的城市录制两天一夜。屏幕上贴了一堆数据:收视率、市场份额、热搜次数、豆瓣评分。曲线都是往上走的,像一座很陡的山。
“我们不需要冠名。柏氏作为场地赞助方,提供智慧社区的实景样板间作为一期录制场地。节目组在拍摄过程中会自然露出社区环境和配套,比硬广植入更软,也更容易被接受。”周总监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两位可以作为‘特邀嘉宾’参与录制——以‘场地主人’的身份接待四对明星夫妻。出场时间大概占整期节目的三分之一,分量足够,又不用全程跟拍。”
她看了柏悦一眼。
“而且,这个方案有一个广告拍不到的东西。真人秀的观众是逐帧分析的高手。她们会从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里找糖。如果两位在节目里的互动足够自然,效果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广告都好——因为观众会觉得,‘这不是演的,这是真的’。”
周总监说“这不是演的”的时候,柏悦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戴着婚戒,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圈光晕。她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方案留下,我看看。”她说。
散会之后,柏悦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她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策划书,翻到第二版方案的那一页。节目介绍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季拟邀嘉宾”。都是当红的明星夫妻,名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下面的一句话上:“节目核心看点——真实的夫妻互动。”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几个字。
她和江曼如之间有真实的东西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之间有一道墙,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墙那边有声音了。她不知道江曼如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每天出门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抱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开心。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个认知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江曼如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问江曼如想吃什么,江曼如回的“随便。”她盯着“随便”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拿着策划书走出会议室。经过林薇的工位时,她停了一下:“帮我约一下董事长,说我要跟她汇报新项目的推广方案。”
“好的柏总。”
下午两点。董事长的办公室比柏悦的大一倍。落地窗对着江景,阳光照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像蜂蜜一样的光。
柏董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镜片上方看了柏悦一眼。
“来了?坐。”
柏悦在她对面坐下,把策划书放在桌上,翻到第二版方案。柏董事长低头看了几行,又翻了一页。她看东西不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