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楚惊云的声调柔和下来,“这些事情,你我都解决不了。现在,你……只要告诉我,你需要黑冰台做什么吧。或许,我还能再做些什么。”“我想你们去一趟骊山大墓,去查查那个方士,宋毋忌。”楚惊云微微一怔。“如今我正在查的事情,或许和这人有关系。”阿绾没有解释太多,因为她也不知道能查出什么。楚惊云没有多问,也只是伸出手,搭在阿绾纤细的腕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试探什么。那脉象还有些浮,却已经有了根底,不是将散未散的虚浮,是正在慢慢聚拢的实。他松开手,点了点头。“刘季的药还是管用的。”“只是后遗症有些难缠而已。”阿绾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应当也看到了,月娘她们都好了。我也很快就没事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陛下东巡去了,朝堂上也没有人再追问那十二位大人的死。可这事情不能就这样混过去。”她抬起眼,望着楚惊云,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灼人,“始终是要查清楚的。”“好。”他答应得很是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就像无数次始皇下了命令,他转身便去办一样。这一次也一样。他站起来,把那空碗收进怀中,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拉开门,直接闪身出去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翻动的声响。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百兽园那片荒芜里。阿绾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忽然觉得这屋子比方才更空了。墙还是那道墙,地还是那块地,可少了一个人,便少了许多东西。她的目光落在矮塌边——方才他坐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只有那个粥碗不见了。阿绾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那个在黑冰台藏了一辈子的人,那个能杀人于无形的夜枭,走的时候还记得把碗带走。他怕留下痕迹,怕让人知道有人来过这里,怕给她惹麻烦。她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烧还没退透,身上还是软绵绵的,可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只是一点,像冬末的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缝,还看不见水,却已经听见了水流的声音。半月后的某日深夜,阿绾像往日一般,跪在始皇寝宫里守灵。长明灯在她身侧静静地燃着,几百盏灯盏沿着墙壁排开,火光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进那些幽暗的角落。她手里的铜剪轻轻探入灯芯,把那截烧焦的灯花剪掉,火苗跳了跳,又稳下来。身后忽然有黑影一晃。阿绾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只是把那截剪下的灯芯放进身旁的铜盘里,动作如常,不疾不徐。那黑影从巨大的铜棺椁后面闪出来,无声无息,像一道从地底渗上来的影子。他走得很快,却听不见脚步声,只有衣袂带起的一阵微风,拂过阿绾的鬓角。楚惊云。他的身上全是泥土,头发里也夹着灰扑扑的尘屑,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玄色的劲装上,有几块颜色更深的地方,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暗红——那很可能是血。他的脸色也不好看,青白青白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一口气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一路都在搏命。阿绾没有惊叫。她只是把铜剪放下,站起身,引着他往更幽暗的角落里走。那里没有灯,只有铜棺投下的巨大阴影,把两个人的身形都吞进去。她压低声音,问得很细:“可有人受伤?可有人中毒?”楚惊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有一人死,中毒死的。两人受伤,无大碍。但这个宋毋忌——”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我已经杀了。”阿绾扯了扯嘴角:“不是说,黑冰台只搜集信息……”楚惊云难得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竟然还多了几分恼意:“他不死,就是我们死了。”阿绾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嗯,无妨事的。即便是抓了,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杀了。”她顿了顿,“只是,那些炼丹药的东西,可留着?”楚惊云微微一怔,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他盯着阿绾看了片刻,压低了声音:“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了什么?”“嗯,知道的。”阿绾的语气平平,“只是那天你走得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说完。”她抬起头,望着他那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下次能等我说完再走么?”楚惊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都堵住了,他这一辈子都没被别人这样拿捏过,始皇都没有。结果,被她……似乎生气也没有用,那日的确是他转身走的,甚至都没有半点犹豫。“你……”真是一口恶气,“你还知道什么?”阿绾此时倒没有着急,反而从怀里掏出了两锭金子交到楚惊云的手中,“这个……算是给那个死了的夜枭……家眷的补偿吧。”“那倒不用,夜枭没有家人。”楚惊云不要。“那就给中毒的两个买点好吃的。”阿绾不收回来。“也不需要,黑冰台有钱,我们有自己的金库。”楚惊云这句话说完,又觉得自己失言了,因为他已经看到阿绾的眼睛亮了一下。阿绾还是将两锭金子塞进楚惊云手里,顺势又捏了捏他的衣襟,指尖在那片深色的污渍上停了停,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不是铁锈的腥,是草木灰混着药材的苦。她才收回手,眼底那一点紧绷悄悄松了下来。楚惊云任由她靠近,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躲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锭金子,指腹摩挲了一下,成色足,分量也足,她竟然这么有钱?念头也只是一瞬,他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我的血,是那些方士的。”:()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