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胡亥终于削好了那支黑檀木的箭镞头簪,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一寸一寸地,把殿内的光吞掉。胡亥举着那支尾部削得很是粗糙的木簪,对着最后一缕天光左看右看,满意地笑了。他把木簪塞进阿绾手里,那手心里还带着削木头时蹭出的薄汗,温热的。“戴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寡人做的,不比父皇的差。”阿绾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木簪,什么也没说,只是又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后,才带着洪犀出了甘泉宫。赵高可没有在这里等,他早就走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胡亥在那摆弄木头的模样。不过,还是他让严闾去找了阿绾要的人。此刻,皇宫外的宫墙下,站着四个人。白辰,白霄,樊云,辛衡。他们是被严闾从城外禁军大营里叫了出来的,一路小跑着进了宫,此刻站在这阴影里,谁也没有说话。自严闾接管了皇宫禁军之后,他们便被发去了城外大营,跟着百奚将军做事,日日操练,夜夜点卯。蒙挚没带走的人,如今都在那里。幸好一兵一卒没有损失,可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那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咸阳的局面,如今变得很微妙。按照始皇当初的安排,蒙挚此去北疆,与匈奴周旋,助冒顿夺位,事成之后归来,必是官升一级,风光无限。蒙家三代忠良,蒙挚是蒙家的嫡孙,前途本该是一片光明。百奚是蒙家的远亲。他治军有方,虽然没上过战场杀敌,可那一套管理的本事,深得始皇信任。城外禁军大营,骊山大营交给他,这几年没出过半点差池。始皇在时,每次巡营,都要夸他几句。可严闾不一样。严闾是阴狠之人。他杀人如麻,刀下从不留情,战场上冲在最前头,刀刀见血,从不手软。始皇用他,就是用他那股子狠劲,把他当作最利的刃。严闾与赵高关系极好,好到朝堂上的人背地里议论,说他们是“一狼一狈”。如今始皇没了。严闾带着骊山大营的黑衣禁军,把咸阳城围得铁桶一般。日日夜夜巡逻,日日夜夜杀人。那日偏殿里斩杀皇子帝女的场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如今咸阳城里,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严闾”这个名字。活阎王。修罗鬼煞。有人在他走过时面壁,有人躲进巷子里不敢出声,有人隔着老远看见那道黑影,便腿软得走不动路。不管有多少外号,他依然站在皇城门口,那张脸永远绷着,没有笑,没有怒,没有表情。此刻他就站在皇城门口,望着那四个人。白辰、白霄、樊云、辛衡,他们站在昏暗里,谁也没有动。宫里宫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冷夜风里晃动,令人越发心慌。阿绾出宫的时候,还是在皇城门口被拦住了。严闾就站在那扇巨大的城门下,一身玄色甲胄,像一尊黑煞神一般。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阿绾那张白皙的脸上,停了一停。那张脸在暮色里愈发显得素净。许是这些日子在灵堂里跪得太久,肤色又白了几分,几乎透出底下一层淡淡的青。素镐的曲裾裹着她纤细的身形,交领右衽,腰束白绢,宽宽的袖口垂下来,遮住半截手指。城门口昏黄的灯下,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灰。严闾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移了移,落在那素白的衣襟上。然后他抬起眼,问道:“要去哪里?”阿绾低着头,不看他。身后,李硕上将军已经跨前一步,嗓门还是那样大:“严闾将军,赵大人跟您说了吧?这几日,卑职要跟着阿绾去查查那些事。进出宫门的次数可能比较多,烦请您行个方便。”严闾没有看他,他只是盯着阿绾,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可有丞相手令?可有陛下手令?”听到这句话,阿绾不得不抬起头。她的手探进怀里,摸出那块小小的金牌。金牌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举起来,问道:“这个还管用么?严闾将军。”严闾眯起眼。那目光先是落在那金牌上,然后往上移,移到了她的发间。昏暗中,那支黑檀木的箭簇木簪,稳稳地插在她发髻上。黝黑的木色,衬着乌黑的发,几乎要融在一起。可凑近了看,便能看到那木簪上细细的纹理,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顶端的箭镞,圆钝的,没有锋,没有刃……严闾的眼中掠过一道精光。阿绾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抬手,将那木簪从发间拔下来,摊在掌心,递到他眼前。那木簪躺在她白生生的掌心里,黑檀木的底色愈发沉郁。“这是陛下刚刚赏赐的。”她的声音很轻柔,但没有意一丝颤抖,“陛下说,这个也是如朕亲临。这是陛下的专属之物,世间仅有三支。陛下赏了小人一支。”严闾低头看着那木簪,他知道这东西。胡亥:()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