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这病,说穿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饿得太狠,又吃得太急。那些炙肉蒸饼堆在空了一天的肠胃里,油脂凝成一团,堵得严严实实。刘季那只手在他肚子上又按又揉,硬是把那团东西揉散了,揉得他跑了好几趟净房,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软塌塌地趴在榻上。虽然觉得肚子里清爽了,可那种虚脱后的乏力,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几日,只能吃粥。”刘季端着刚熬好的热粥进来,那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化成了糊,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气清淡。他把粥碗放在胡亥面前,一脸严肃:“登基大典之前,一点油腻都不能沾。再犯,老臣也救不了殿下。”胡亥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他想反驳,可一想起方才那种疼得满地打滚的滋味,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罢了,吃粥就吃粥吧。可这甘泉宫,是不能住了。满地的血污虽然已经清理过,可那股腥甜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它渗进帷幔里,渗进地砖缝里,渗进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胡亥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一片地方。那片曾经躺满尸身的地方。那些女人,有的他还记得名字,有的他已经忘了。有一个特别爱笑,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有一个手特别巧,绣的香囊他戴过好几天;还有一个,他记得是贺大人家的庶女,刚进宫不久,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多说。他不敢看那里。可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那边瞟。“洪犀,”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把……把那些人的名单给我看看。”洪犀应了一声,很快取来一卷简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身份、入宫年月。胡亥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简牍放下,没有再提。那些伺候过他的女人,多少也还是有些情分的。可在这宫里头,情分算什么东西?情分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吗?情分能挡住赵高那双阴惨惨的眼睛吗?情分能让那些黑衣甲士退出去吗?不能。什么都不能。赵高就坐在他床榻前,离得很近,那双眼睛盯着胡亥:“殿下不必伤怀。登基大典之后,便要广纳妃嫔,充实掖庭。之前殿下不是说更喜欢袁大人家的那个小女儿吗?听说生得极好,身段也玲珑。到时候一句话的事,直接送进宫便是。”胡亥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方才那一点点的怅惘,一点点的犹豫,一点点的说不清的酸涩,渐渐褪去了。他点了点头。“嗯。”阿绾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些名字被一卷简牍轻轻放下,看着那些活过的人被几句话轻轻带过,看着那些曾经的笑脸、泪眼、撒娇、怨怼,在“直接送进宫便是”这六个字里,烟消云散。她心里,已经没有了想法。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按大秦规制,储君是要为先皇守灵的。始皇的灵柩停在寝宫正殿,那里日夜燃着长明灯,十二痴奴守在灵前,一动不动。按照礼制,储君应当跪在灵堂,朝夕哭临,日夜不休,直到登基大典那日,才能正式接过社稷重器。胡亥的脸白了一白。他不想去。他不敢去。他怕看见那具棺椁,怕想起那个人就躺在里面,怕那种阴森森的气氛会把他整个人吞掉。赵高站在一旁,那双眼睛在胡亥脸上转了一圈,便什么都明白了。“殿下,”他微微躬着身,声音放得比平日柔和些,“寝宫侧殿也是可以住的。离灵堂近,便于殿下每日祭拜,又不至于整夜对着那……那些。殿下白日里可以去灵前守候,夜里回侧殿歇息,每日三炷香,也是尽了人子的孝道。”胡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依赖。“就……就这样吧。”他低声说,算是答应了。阿绾跟在他身后,进了那间临时充作寝殿的侧室。她为他梳洗,为他编发。可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落。丧礼的发髻,她学过。可那是为寻常丧事准备的。眼前这位,是先皇的儿子,是即将登基的新君,可此刻他算什么?储君?太子?还是只是一个跪在灵前的孝子?礼制上,没有这样的先例。这发髻该怎么梳?用太子规制,还是用寻常公子的?阿绾跪在那里,手里的梳篦像有千斤重。她膝行两步,转向赵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问了出来。赵高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如今这尚发司,就剩你一个人了。的确是没人可问了。你就按照太子的发髻式样来编发吧。”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若是想找些人进来填充,也是可以的。我记得你在城外禁军大营里,不是认识不少匠人?叫进来便是。”,!阿绾的背脊微微一僵。她抬起头,望着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声音越发嘶哑:“这个……不太好吧。那些都是粗鄙之人,未必能担当得起宫中的事情……”谁不想用自己的人?在这深宫里,身边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便是多几分活路。可她知道,此时此刻,把那些人叫进来,不是给他们活路,是把他们往死路上推。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身首异处。她不能让那些人陪葬。赵高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尚发司始终也是要人的,这事情也不急,你再想想。”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明樾台的地契,如今在我手里。往后那里的事,你就莫要管了。”阿绾愣住了。“那地方,还是要重张营业的。”赵高说着,像是在盘算什么买卖,“那么多好东西都没了……还真是,得重新置办了。”明樾台的金银珠宝,那些精致的家具,那些值钱的摆设,全让阿绾运到骊山大墓里去了。她当时只想和那里划清界限,再也不想沾手。她以为这样便能断得干干净净。可她忘了,那地契还在。她忘了,有人会惦记那个地方。她跪在那里,脑子里空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把所有的惊愕、不甘、恐惧,全都压进喉咙里。“喏。”她轻声应道。:()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