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寝殿方向便彻底安静下来。不是渐渐平息的那种安静,是戛然而止。像一刀斩断喉咙,声音还在半空,便已断了气。片刻安静之后,阿绾听到的是脚步声。密集的,沉重的……是严闾带着人来了。他走在最前面,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剑刃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他身后跟着成队的黑衣甲士,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极冷。他们迅速散开,把住每一道宫门,每一个路口,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正殿那边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在喊,在跑,在求饶。可那些声音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压得死死的,一点声响都不剩。严闾走到偏殿门前。他抬起手,推开那扇门。门内,尚发司的匠人们跪成一片,个个脸色煞白,浑身哆嗦。有的低着头不敢看,有的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有的一边抖一边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去。严闾的目光扫过他们,只喝了一声:“老实待着,莫要乱动。”没有人敢应声。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可那门没有完全合拢——他站在门外,手握着门环,往里看了一眼。那一眼,正对上阿绾的目光。然后他收回目光,将门重重合上。“咔哒”一声。是落锁的声音。阿绾跪坐在门口,贴着那扇冰冷的门板,浑身僵直。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天大的事。那些黑衣甲士,那些肃杀的队伍,那一声“杀”之后戛然而止的寂静,还有严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切都告诉她,出事了。而那个拉扯她的黑衣人,分明是楚阿爷。楚阿爷让她走,出宫去。为什么?是不是……她的心猛地缩紧了。是不是……陛下出了什么事情?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浑身发冷。她想起方才那车驾长驱直入的方向,想起那些肃杀的队伍,想起那一声尖利的“杀”——她不敢再想下去。她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门外很快又变成了一片死寂,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拖动着什么。她看不到那些尸体被拖走的情形,但她隐约意识到,恐怕大秦要变天了。直到傍晚掌灯时分,正殿那边忽然炸开一片哭声。那哭声来得毫无征兆,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声,像是有人实在忍不住,压着嗓子呜咽。可很快,那呜咽便连成了片,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从正殿里涌出来,漫过重重宫门,一直传到偏殿这边。阿绾贴着门板,拼命想听清那哭声里夹杂着什么。隐约有赵高尖利的嗓音,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怎么也听不真切。随后便是甲士们跑动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从正殿的方向往外漫开,又往四面八方散去。紧接着又是一片惊呼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还有人在喊,在叫,在嚎——那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了。这般状况,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此时正是盛夏最热的时候。偏殿里门窗紧闭,不通风,不透气,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热得像是被塞进了一只蒸笼。汗味、体味、还有那股说不清的闷臭味混在一处,熏得人直犯恶心。有人已经受不住,软软地瘫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干裂,那是中暑昏过去的。旁边的人只能干着急,用袖子给他们扇风,可那风也是热的,扇几下便没了力气。阿绾跪坐在门边,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一遍遍地扒着门缝往外看。门缝太窄,只能看见一线外面的景象。有甲士守在门口。手持长剑,站得笔直,像数十尊陶俑。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可那剑刃上的寒光,却让阿绾心里一阵阵发凉。她试着喊了几声。“放我们出去!”没人理她。那些“陶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在阿绾热得意识逐渐涣散、几乎也要撑不住昏过去的时候,偏殿的门,终于开了。一股微凉的夜风从打开的门中涌了进来,扑在她脸上。那风极轻,却带着一股寒意,又像是某人走路带风,又伸出一只手,将她从混沌的边缘拉了回来。阿绾费力地睁开眼睛。门口立着两个人,提着灯笼。昏黄的烛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将身影拉得又长又淡。是公子高。还有吉良。他们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靴子上还有不少尘土。公子高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往里张望。吉良跟在他身后,神色紧绷。门开的那一刻,跪倒在门边的阿绾正对着他们。公子高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汗水把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他愣了一瞬,随即俯下身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吉良也蹲了下来,借着灯笼的光查看她的状况。阿绾任他们扶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们身上的衣裳。素缟。从头到脚,一身麻衣雪白。那白色在昏黄的烛光里刺目得很,刺得她眼眶发酸。公子高的眼睛早已红肿得不成样子,眼泡肿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父皇……薨了。”阿绾愣愣地看着他。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了。可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偏殿里,那些尚发司的匠人们听到这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伏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呜咽声渐渐连成一片,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沉沉地压下来。阿绾没有哭。她只是愣愣地跪坐在那里,望着公子高身上那刺目的白,脑子里一片空白。:()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