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冲阵地上。秦风的手还搭在驳壳枪套上。东面的山脊线安静得发沉。西面富金山方向,枪炮声还在滚动。一阵接一阵。从上午打到午后。沙窝集。第13师团临时指挥部。屋顶用松枝盖住。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卫兵。荻洲立兵站在地图前。桌上的铅笔已经断了两根。西面传来的炮声,每隔一阵就压过屋里的电台声。他没有坐下。从上午九点到现在,他一直站着。军靴下的泥地被踩出一片硬印。石川琢磨掀开门帘进来。军帽边沿沾着灰。“师团长阁下。”荻洲立兵没有回头。“正面怎么样?”石川琢磨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第10师团已经发动两轮攻击。”“第一次,约一个联队正面试探。”“第二次,一个大队向富金山左翼迂回。”“均被击退。”荻洲立兵的手停在地图上。屋里只剩电台的嘀嗒声。过了几秒。他问。“刘睿的部队动了吗?”石川琢磨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航空侦察报告,富金山东南侧阵地没有交火痕迹。”“未发现大规模炮兵开火。”“也未发现兵力转移。”荻洲立兵转过身。“没有交火?”“哈伊。”石川琢磨低着头。“从上午到现在,一枪未发。”荻洲立兵的右手按住刀柄。皮革刀鞘被压得发出轻响。“矶谷在正面打。”“宋希濂在正面守。”“刘睿在旁边看。”他盯着地图上石门冲的位置。“他在等谁?”屋内没人回答。荻洲立兵替他们说了。“他在等我。”石川琢磨抬起头。“师团长阁下,司令官给了三天期限。”“现在还剩两天。”“我们可以先派小部队侦察。”荻洲立兵抬手打断他。“侦察?”他拿起桌上的铅笔。铅笔尖压在沙窝集以西。咔的一声。铅笔又断了。“永城的时候,我们也侦察过。”“结果呢?”石川琢磨不说话了。荻洲立兵往门外走。“刘睿不会给我准备的时间。”“我也不会给他。”门帘被掀开。外面的阳光刺进屋里。荻洲立兵站在门口,看向西面山地。远处有炮声。也有风声。“命令第116联队为前锋。”“炮兵中队随行。”“工兵中队准备开路。”“第65联队随后跟进。”“师团部前移。”石川琢磨愣了一下。“师团长阁下,您亲自去前线?”荻洲立兵回头看他。“你要我留在这里听炮声?”石川琢磨立刻低头。“卑职不敢。”荻洲立兵抬脚下了台阶。“第13师团,出击。”命令很快传了下去。沙窝集西侧的土路上。日军集合号响了起来。一个联队的士兵从林子里钻出。灰黄色军装连成数条长线。前锋小队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步枪分队。再后是机枪小队。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被骡马拖着。炮轮碾过泥坑。泥水溅到士兵绑腿上。新兵很多。有人肩带勒歪了。有人刺刀套没有扣紧。有个二等兵走得太急,脚下一滑,撞上前面士兵。老兵回手给了他一巴掌。“八嘎!”队伍没有停。军曹提着军刀在路边催促。“快!”“快!”“向西!”丘陵间的山路不宽。日军纵队先往西走了三里。然后分散。散兵线从林子边缘展开。一排排灰黄色身影钻入矮草和稻茬地。荻洲立兵骑马来到前线观察点。这里是一处低矮土坡。土坡后面挖了浅坑。一张临时地图铺在弹药箱上。石川琢磨跟上来。额头都是汗。“师团长阁下。”“前锋联队已展开。”“左翼两个大队。”“右翼一个大队。”“机枪队在后方丘陵架设。”“步兵炮正在寻找射击位置。”荻洲立兵举起望远镜。镜片里。西面那片山脊被松树挡住。树冠下看不到战壕。也看不到火力点。只有几处新翻的泥土。很浅。很散。石川琢磨压低声音。“师团长阁下。”“我师团现有兵力一万五千左右。”“新补充兵占六成。”“若第一轮强攻受挫,后续整队会很难。”荻洲立兵没有放下望远镜。“帝国的荣光,只能用敌人的血来擦亮!永城的耻辱,也必须用支那人的尸体来掩埋!让他们用刺刀去明白,什么是第13师团!”,!石川琢磨低头。“哈伊。”荻洲立兵的望远镜死死锁住那片山脊。松林静谧如死。但一种冰冷的、熟悉的刺痛感从他永城之战留下的旧伤疤处传来,提醒着他——刘睿,就在那片寂静之后,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着他。永城之后。这个名字像铁钉一样钉在第13师团每个人耳朵里。战车残骸。烧焦的炮位。被俘的两角作业。还有那片再也收不回来的尸体。荻洲立兵把望远镜放下。“传令。”“前锋推进。”“遇到抵抗,不准后退。”“谁退,军法处置。”石川琢磨转身去传令。军旗在土坡后展开。传令兵沿着山坡跑下去。哨声响起。日军前锋开始向西压进。石门冲。新一师阵地。赵铁牛趴在观察口旁边。嘴里的草根已经换了第三根。他正要骂人。东面一片矮草忽然晃动。赵铁牛眼睛一瞪。“有动静!”旁边的机枪手立刻抬头。赵铁牛一巴掌按住他脑袋。“别伸!”他抓起望远镜。镜片里。灰黄色散兵线从丘陵后面钻出来。一条。两条。三条。赵铁牛咧开嘴。“来了来了!”“他娘的终于来了!”秦风从战壕另一端快步过来。“闭嘴。”“报数。”赵铁牛把望远镜递过去。“东面。”“丘陵后。”“人不少。”秦风举镜看了几秒。脸上的躁意消失了。“约一个联队。”“前面散开了。”“后头还有炮。”他转身冲通讯兵喊。“去报军座!”“日军从东面来了!”通讯兵弯腰沿交通壕跑走。刘睿站在后方指挥位。望远镜架在战壕前沿的木架上。陈守义正在看地图。通讯兵跑到近前。“报告军座!”“一团前沿发现日军!”“从沙窝集方向来!”“秦团长判断,约一个联队!”刘睿拿起望远镜。镜片里。日军散兵线正在丘陵间推进。队形比正面富金山的日军更散。但后方跟得很急。像被鞭子赶着往前走。刘睿放下望远镜。“荻洲。”“你终于来了。”陈守义抬头。“军座,要不要通知炮兵?”“通知张猛。”刘睿看着东面。“炮兵待命。”“105榴不动。”陈守义点头。“明白。”刘睿转向传令兵。“各团进入战斗位置。”“轻重机枪不得提前暴露。”“步兵四百米开火。”“迫击炮等命令。”“75步兵炮压住,先别打。”传令兵应声跑走。战壕里立刻忙起来。弹药箱被撬开。弹夹一排排摆上沙袋后。机枪副射手把弹匣压满。马克沁水套被灌满。一挺g-34被拖到侧翼隐蔽射孔。秦风蹲在一团前沿阵地。身边的士兵全趴低。赵铁牛也缩在壕沟里。手里擦着一挺zb-26。“秦团座。”“这回能打了吧?”秦风把望远镜塞回皮套。“等命令。”赵铁牛挪了挪膝盖,用拇指蹭了蹭zb-26的准星:“他娘的,四百米,都能看清小鬼子脸上的褶子了,正好一枪一个!”秦风头也不回,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等他们把脸送上来再打!乱开一枪,我拧了你的脑袋当夜壶!”赵铁牛哼了一声。“近了。”“正好打脸。”秦风回头瞪他。“再废话,把你扔出去当标尺。”赵铁牛立刻闭嘴。东面开阔地上。日军继续推进。五百米。五百五十米。六百米。前锋散兵线弯腰小跑。他们没有听见炮声。没有看见枪口火焰。这让不少日军军官胆子大了起来。一个小队长挥刀向前。“支那军阵地就在前面!”“突击准备!”机枪小队在后方丘陵架枪。歪把子轻机枪压在土坎上。九二式重机枪还在搬三脚架。荻洲立兵站在土坡上。望远镜没有离开脸。“他们还不开火。”石川琢磨站在旁边。“也许阵地兵力不多。”荻洲立兵没接话。永城那一仗,刘睿也等过。等到日本兵进入火力袋。再一起开火。他记得太清楚。可这一次,他没有退路。“五百米。”一名观察兵报数。“四百八十米。”“四百五十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新一师前沿阵地。连长的手停在信号枪旁。士兵们趴在沙袋后。步枪枪口压得很低。每个人都能看见日军绑腿。也能看见刺刀上的反光。四百二十米。四百一十米。四百米。刘睿抬起右手。落下。“开火。”信号旗从指挥位甩出。一团前沿阵地炸开枪声。毛瑟98k的枪声清脆密集。zb-26轻机枪连成一串短点射。g-34从侧翼扫出一道横线。马克沁重机枪压住中路。弹雨砸进日军散兵线。最前面的日军像被镰刀扫过。一排接一排倒下。小队长手里的军刀飞出去。人扑进泥里。后面的士兵还在往前冲。又被第二轮子弹按在地上。“卧倒!”“卧倒!”日语喊声被枪声吞掉。日军前锋线被打散。一个新兵趴在稻茬地里,双手抱头。旁边老兵刚要拽他。一发子弹穿过老兵肩膀。血溅在新兵脸上。新兵张嘴喊叫。下一发子弹打进土里。他把脸埋进泥里。秦风趴在射孔旁。“左边那伙!”“机枪压住!”“别让他们架枪!”g-34射手立刻调转枪口。一串子弹扫向丘陵边。日军机枪小队刚把九二式重机枪架好。副射手还没放上弹板。两个人一起栽倒。三脚架歪在土坡上。赵铁牛抱着zb-26换位置。“让开!”他把枪架上沙袋。“哒哒哒!”三发点射。一个日军掷弹筒手仰面倒下。赵铁牛拉枪机。“再来!”又一个弹匣插上去。一团阵地没有炮声。只有枪声。但这片枪声太密。从正面压。从左翼扫。从右侧咬。日军前锋像撞上铁墙。十分钟。第一个大队停在四百米外。十二分钟。第二条散兵线被迫趴下。十五分钟。后方军号响起。不是冲锋。是收拢。残余日军拖着伤员往后爬。还有人不敢起身。趴在低洼里装死。马克沁没有停。枪口追着撤退路线扫。子弹打在土坎上。尘土一排排跳起。秦风举手。“停一停!”机枪声压下去。步枪手继续点射。专打露头的军官和机枪手。日军前锋联队第一轮攻势被打退。石门冲前沿留下大片灰黄色身影。沙窝集西侧土坡。荻洲立兵放下望远镜。右手还握着镜筒。镜筒边缘被汗水浸湿。石川琢磨跑上土坡。军靴踩滑了一下。“师团长阁下!”“前锋联队报告!”“伤亡超过三百!”“第一大队损失最重!”“机枪小队被压制!”“步兵炮还未完成展开!”荻洲立兵没有回答。他看着西面那片松林。枪声已经变稀。但每一声都打得很准。德械。全是德械。毛瑟步枪。捷克式轻机枪。德国通用机枪。马克沁。这一刻,他想起永城。那天清晨也是这样。中国军队先不开炮。等他的兵进到距离内。再用步枪和机枪把人按死。然后炮弹落下来。战车被炸翻。炮兵阵地被掀掉。军旗被泥水盖住。荻洲立兵把望远镜递给副官。副官伸手接时,发现镜筒还在晃。石川琢磨小声问。“师团长阁下。”“是否暂停进攻?”“先让炮兵展开。”“再用一个大队试探其侧翼。”荻洲立兵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石川,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部下,倒像在看永城郊外那场吞噬了他荣誉的炮火。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暂停?”他死死盯着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山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是这样!和永城一模一样!那种被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羞辱感,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神经上。“我给了刘睿暂停的时间,谁给我死在永城的八千勇士一个交代!?”他一把推开石川琢磨,迈下土坡。“第65联队全压上去!炮兵给我把那片山脊轰平!”“今天,我要用他的尸体来洗刷我的军刀!”“工兵寻找通路。”“让第116联队重整队形。”石川琢磨抬头。“今天还要继续?”荻洲立兵停步。“今天必须突破。”石川琢磨咬牙。“哈伊。”传令兵再次散出去。日军后方开始调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预备队沿土路向前移动。担架队从林子里跑出。伤兵被抬回来。有人少了半条腿。有人捂着肚子喊母亲。军医在路边割开军装。宪兵拿着步枪站在一旁。不准伤兵堵住道路。荻洲立兵走到炮兵阵地旁。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已经推到一处土坎后。炮手正在调整方向。“能打到那片山脊吗?”炮兵中尉立正。“距离约三千米。”“可以试射。”荻洲立兵看向西面。“打。”“把树打掉。”“把他们的机枪点打出来。”炮兵中尉弯腰下令。炮手装弹。炮闩合上。“放!”一发炮弹飞出。落在石门冲前沿阵地右侧百米外。炸起一片泥土。第二发偏左。第三发落进一片松树间。树枝断裂。烟尘升起。新一师阵地。炮弹落下时。战壕里的士兵低头躲避。泥土砸在钢盔上。秦风拍掉肩上的土。“鬼子的炮醒了。”赵铁牛趴在地上骂。“他娘的,打偏了还这么响。”秦风看向通讯兵。“问军座,75炮能不能还手?”通讯兵刚要跑。刘睿的命令已经传到前沿。“各阵地继续隐蔽。”“不得暴露炮位。”“步兵炮不动。”“迫击炮不动。”“等日军第二轮展开。”秦风听完,吐掉嘴里的灰。“军座真能憋。”赵铁牛抱着机枪。“憋就憋。”“等会儿多打几个。”前沿阵地后方。刘睿站在指挥位置。陈守义拿着伤亡简报过来。“军座。”“前沿报告。”“一团伤亡二十一人。”“阵亡五人。”“轻重伤十六人。”“日军退了。”“估算伤亡三百上下。”刘睿接过简报,看了一眼。“转野战医院。”“轻伤能留下的,补到弹药组。”“重伤立刻后送。”陈守义点头。“已经安排。”他看向东面。“日军炮兵在试射。”“要不要让张猛准备反炮击?”刘睿把简报还给他。“准备可以。”“开火不行。”陈守义明白了。“105榴还不能动?”“不能。”刘睿举起望远镜。镜片里,日军后方又有队伍在向前压。比第一轮更多。“荻洲不会甘心。”“第一轮是撞墙。”“第二轮,他会加码。”“第三轮,他可能把师团主力全压上来。”陈守义翻开地图。“如果他把第65联队也推上来。”“石门冲正面压力会很大。”刘睿指了指山脊两侧。“一团守正面。”“三团压左翼。”“二团留在后面。”“机动预备队不要动。”“告诉秦风。”“火力点打完一轮就换位。”“别让日军炮兵抓住固定射孔。”陈守义立刻记下。“是。”刘睿又说。“通知张猛。”“炮兵全员待命。”“诸元先算。”“目标先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一炮。”陈守义抬头。“军座。”“如果日军冲到三百米以内?”刘睿放下望远镜。“用步枪机枪打。”“迫击炮也先忍。”“等他们把后续兵力展开。”“二十门105要打,就打他的筋骨。”陈守义合上本子。“明白。”山腰炮兵阵地。张猛蹲在一门世哲式105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和炮队镜记录。炮兵参谋把数据报过来。“目标一,东侧丘陵后土路。”“距离六千四百。”“目标二,敌炮兵试射点。”“距离五千九百。”“目标三,后方集结林地。”“距离七千一百。”张猛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都标起。”“龟儿子的炮让它先叫。”“等军座一声令下。”“老子把它连炮带人埋了。”炮兵们蹲在炮位旁。炮弹箱已经打开。引信仍未装上。每个人都看着传令兵方向。没人说话。前沿阵地。士兵们开始补弹。空弹匣堆在脚边。副射手把新弹匣一只只递过去。马克沁射手拆开水套塞子。热气冒出来。另一个士兵提来水桶。“慢点倒。”“别烫着手。”赵铁牛坐在战壕拐角。把zb-26拆开擦灰。嘴里骂个不停。“这帮鬼子也是贱。”“好好在窝里待着不行。”,!“非得跑过来送肉。”旁边的机枪手笑了一下。“团座,再来一轮,还打不打刚才那块?”赵铁牛把枪机装回去。“打。”“谁从那儿过,谁倒霉。”秦风靠在战壕壁上。军帽盖在脸上。旁边有人以为他睡了。刚一探头。秦风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脑袋缩回去。”“鬼子炮还在找点。”那名士兵赶紧趴下。下一刻。一发日军炮弹落在阵地外侧。泥土扑进战壕。秦风拿下军帽,拍了拍灰。“看见没?”士兵咧嘴。“不敢了。”傍晚前。日军第二批兵力抵达前沿。灰黄色队伍在丘陵后集结。担架队还在往后抬人。炮兵继续试射。落点越来越近。石门冲阵地没有开炮。也没有暴露更多火力。刘睿站在指挥位上。望远镜挂回胸前。陈守义走到他身侧。“军座。”“各团已经收到命令。”“弹药补充完毕。”“野战医院已接收伤员。”“张猛回报,炮兵诸元完成。”刘睿点头。“让各团吃干粮。”“轮流喝水。”“夜里不许生火。”陈守义应下。“是。”刘睿看着东面。日军营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比昨夜更密。山风吹过阵地。枪油味、泥土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赵铁牛把擦好的机枪架回射孔。秦风把驳壳枪抽出半截,又推回去。:()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