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第四次冲锋开始了。这次不一样。日军步兵没有先冲。公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轰鸣声。金属碾压碎石的声音。履带拍打地面的声音。像一头巨大的铁兽在喘息。林赐熙举起望远镜。他的手顿住了。公路上,二十多辆坦克排成两列纵队,正沿着山脚向严恭山阵地碾过来。八九式中型坦克。九七式中型坦克。炮塔上的57毫米短管炮和47毫米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履带卷着泥土和碎石,轧过公路上的弹坑和尸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稻叶四郎把战车联队全压上来了。林赐熙慢慢放下望远镜。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战壕里的士兵们也看到了。一个个脸色发白。“那是……那是什么?”一个新兵的声音在发抖。“鬼子的……铁王八……”旁边一个老兵嘶哑着嗓子说。他也说不出更准确的名字。因为他也没见过。在广西训练的时候,教官只教过怎么打步兵。步兵你能看见他的脸,能瞄他的胸口,一枪放倒。坦克呢?钢铁壳子。子弹打上去只会弹开。怎么打?没人教过。战壕里弥漫着一股无声的恐慌。有人在咽口水。有人攥紧了枪,手指关节咯咯作响。那个百色来的新兵蹲在战壕底部,抱着步枪,浑身都在抖。枪管磕在钢盔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别慌!”林赐熙的声音从战壕的另一头传过来。不是喊。是一种压着嗓子的、不容置疑的硬话。“把手榴弹集中起来!”“五颗一捆!”“用绑腿布捆!”“绑紧!”“炸履带!”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炸履带。他是在南宁的军事会议上听人说过。说是北方的部队就这么对付鬼子坦克的。几颗手榴弹捆在一起,扔到履带底下,炸断了,坦克就走不动。听起来容易。但得有人跑到坦克跟前去扔。跑到那个钢铁怪物的身边。在它的机枪扫射之下。在它的履带碾压之下。用命去换。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解下手榴弹。有的人手抖得系不上绑腿。旁边的战友帮他按住手榴弹,两个人一起捆。五颗一捆。绑腿布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捆好的手榴弹堆在战壕底部。一捆。两捆。三捆。有人数了数,一共捆了四十多捆。坦克越来越近了。履带的轰鸣声震得战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一百米。打头的是一辆九七式。炮塔缓缓转动,47毫米炮管指向了阵地方向。轰——!第一炮。炮弹打在战壕前方的胸墙上,泥土和石块飞溅起来,砸在钢盔上叮当作响。一个机枪射手被气浪掀翻,摔在战壕底部,鼻子和嘴里都在流血。八十米。坦克车体上的机枪开始扫射。77毫米机枪弹打在战壕边缘,噗噗噗,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有人被子弹打中了脑袋。钢盔被穿了一个洞。人倒在战壕里,一声没吭。六十米。五十米。“扔!”林赐熙一声令下。几十捆手榴弹从战壕里飞了出去。有的扔远了。在坦克后方五六米的地方爆炸。轰轰轰。炸起一堆泥土,溅在坦克的后装甲上,留了几个白点。坦克纹丝不动。有的扔近了。在坦克前方两三米的地方爆炸。弹片打在坦克的前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在敲一口铁锅。坦克继续前进。但有一捆——一捆被一个老兵扔了出去。他曾经在崇左扔石头打蛇,臂力极好,弧度拿捏得刚刚好。那捆手榴弹划着弧线飞了出去,落在了第一辆九七式的右侧履带旁边。正好卡在驱动轮和第一个负重轮之间。轰!五颗手榴弹同时起爆。冲击波从侧面掀翻了履带的外侧防护裙板。碎片嵌进了履带的链节之间。一声金属断裂的刺耳声响。右侧履带崩断了。钢铁链条像一条死蛇一样摊在地上。坦克猛地向右一歪,车体扎进了路边的软土里。驾驶员拼命加油,发动机嘶吼着,但只有左侧履带在转。坦克原地打转,再也走不了。“打中了!!”战壕里爆发出一阵嘶吼。不是欢呼。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被这一声爆炸炸开之后的宣泄。那个扔手榴弹的老兵趴在战壕底部,胸口剧烈起伏,手在抖。但他的眼睛亮了。,!“能炸!这龟孙子能炸!”但第二辆坦克从瘫痪的九七式旁边绕了过来。它加了速。履带碾过地面,发出嘎嘎嘎嘎的声响。车体上的机枪对着战壕猛扫。弹链哗哗地抖动,弹壳叮叮当当地从机枪口弹出来。几个桂军士兵被机枪压得抬不起头。手榴弹扔不出去。第三辆紧跟在后面。第四辆。第五辆。更多的坦克涌了过来。像一群钢铁做的野猪,嗷嗷叫着往阵地上拱。手榴弹不够了。刚才一口气扔出去大半,炸中的只有一辆。战壕里只剩下十几捆。而前面还有二十多辆坦克。没有反坦克炮。没有炸药包。没有反坦克步枪。什么都没有。只有人。一个班长从战壕底部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灰尘和血迹混在一起,看不清本来的样子。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他弯腰捡起一捆手榴弹,拉开了引信绳的保险套环。没有犹豫。他跳出了战壕。“班长!”后面有人喊他。他没回头。他朝着第二辆坦克冲了过去。十步。坦克的机枪发现了他。一串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过来。泥土在他脚边炸开。十五步。他在跑。一条腿被弹片划破了,裤腿撕开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他没停。二十步。一颗机枪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肩。他的身体猛地一顿,手里的手榴弹差点脱手。他用左手死死攥住。继续跑。二十五步。他倒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胸口。面朝下摔在坦克前方三米的地方。手里的手榴弹滚了出去。滚到了坦克的左侧履带下面。轰!爆炸掀起的气浪把他的身体推了出去,翻了两圈,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坦克的左侧履带断了。车体猛地一沉,歪在公路中间。但班长已经不动了。他的背后是一片焦黑的泥土。战壕里的人看见了。每一个人都看见了。没有人说话。安静了两秒。然后另一个士兵抓起了一捆手榴弹。他没有喊口号。他跳出战壕,朝着第三辆坦克跑了过去。他跑了不到十步。机枪扫中了他的腰。他的身体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手榴弹从手里飞了出去。落在了坦克右边五米的地方。炸了个坑。没伤着坦克分毫。第三个人站了起来,他是个很年轻的兵,甚至还没旁边的班长高。他回头看了一眼班长,咧开嘴,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班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下他的帽子。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抓起一捆手榴弹,没有再回头,一跃而出。他冲出去的瞬间,第四个、第五个弟兄,也默默地站了起来,眼神里是同样的决绝。一个接一个。像一道道扑向钢铁巨兽的血色浪潮。抓着手榴弹。朝钢铁怪物冲过去。有的倒在了半路上。有的跑到了跟前。有的炸断了履带。有的什么也没炸到,只留下一个弹坑和一具年轻的身体。林赐熙站在战壕里,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掉眼泪。他没有资格掉眼泪。因为他是师长。他抓起旁边的电话,摇了两下。那头是一阵刺耳的杂音。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终于通了。“刘军长!”林赐熙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日军战车冲过来了!二十多辆!”“我们没有反坦克炮!”“弟兄们在用手榴弹炸——”他停了一下。“——用人炸。”“刘军长!我的弟兄们……快打光了!再这么下去,我这一个师都要拿人命填进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林赐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刘睿的声音传了过来。很稳。比林赐熙听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都稳。“林师长。”“我知道你们的情况。”“但我的炮够不着你。距离太远,中间隔着两道山脊。”“严恭山,要靠你们自己。”林赐熙的手攥着话筒,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但是——”刘睿的声音继续。“林师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的人不是在白白送死!”“你现在用命填进去的每一分钟,就是在我追上的日军屁股后面多钉进一颗钉子!我刚收到秦风的电报,秦风的一团已经跟他们干上了!”,!“稻叶四郎的后队已经被我死死咬住!他想跑?没那么容易!”“你的人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给第六师团的棺材板上漆!”“撑住!等我的炮弹飞过你的头顶!”电话挂了。林赐熙放下话筒。他转过身。看着战壕里那些满脸惊恐的年轻面孔。有的十七八岁。有的二十出头。最大的也不到三十。脸上全是泥和血。眼睛里有恐惧。但恐惧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认得。因为他自己眼睛里也有。“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没有反坦克炮,就用命填。”他弯腰,从战壕底部捡起最后一捆手榴弹。五颗。绑腿布捆着,打了个死结。就在他准备把手榴弹递给下一个士兵时,他看见那个从百色来的新兵,那个他不久前还拍着肩膀安慰过的新兵,也抓起了一捆手榴弹。新兵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依然学着前面的人,拉开了引信。“阿妈……”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然后踉跄着爬出了战壕。林赐熙的眼珠瞬间布满了血丝。“狗日的!”他嘶吼一声,把怀里的手榴弹死死护住,自己也跟着翻出了战壕。“师座!”“师座你回来!”“林师座!!”身后的喊声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他没回头。第六辆坦克正碾过一具桂军士兵的遗体,履带上沾着暗红色的印记。炮塔正在转向阵地方向。47毫米炮管慢慢对准了战壕。如果让它开炮,这一段战壕里的人全完。林赐熙朝它冲了过去。他跑得不快。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迈一步,那条绑腿布上就多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但他跑得很直。没有之字形。没有闪避。一条直线。坦克的航向机枪开火了。子弹从他左边打过去,溅起一溜泥土。差了半米。他继续跑。机枪修正了方向。第二串子弹。一颗打中了他的左腿。小腿肚子上炸开一朵血花。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用右腿撑着,一瘸一拐,继续往前。十米。五米。他能看到坦克装甲上的铆钉了。能闻到柴油燃烧的味道了。能听见发动机的嘶吼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捆手榴弹。拉掉了引信绳。四秒延迟。他把手榴弹塞进了坦克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正对着负重轮的位置。然后他往旁边扑。一秒。两秒。三秒——轰!爆炸的气浪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从地面上拍了出去。他的身体飞出去三四米,重重砸在了一块石头上。后脑勺磕在石头棱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但他拼命睁开了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那辆坦克的右侧负重轮被炸飞了两个。履带瘫在地上。坦克歪了。不动了。“好……”他张了张嘴,声音自己都听不见。然后他的身体被人拖了起来。两个士兵架着他往战壕方向拖。“师座!师座你醒醒!”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别……管我……”“顶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苏祖馨从东侧山坳里带着预备队冲了上来。苏祖馨的嗓子比他还哑。“给老子顶住!弟兄们!广西人不退!”135师的预备队填进了131师的阵地。新一波的桂军端着刺刀涌进了战壕。在他们身后,三辆瘫痪的坦克歪在公路上,堵住了后面坦克的前进路线。剩下的坦克被迫减速,绕行。时间。争到了。但林赐熙不知道争到了多少。他躺在战壕底部的担架上,左臂和左腿都在流血。卫生兵在给他包扎。他的意识时断时续。在意识最后清醒的那一刻,他听见远处传来了炮声。很远。但很沉重。那是105毫米榴弹炮撕裂空气的怒吼。那炮声,是林赐熙昏迷前最后的慰藉。而对严恭山以北七里的日军殿后部队而言,这呼啸而来的声音,是来自地狱的判决书。严恭山以北七里。秦风的一团像附骨之蛆,死死咬住了日军的后卫。石牌之战后,他没有停下。接到刘睿的追击命令,他带着一团残余的一千八百人,从石牌镇一路向南追。追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严恭山以北的公路上追上了日军第36旅团的殿后部队。两个中队。大约五百人。他们的任务是掩护主力通过严恭山。秦风没有犹豫。“打!”一团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从公路北侧的高地上,火力倾泻而下。日军殿后部队猝不及防,当场倒下了几十个。剩下的人退到公路两侧的壕沟里还击。双方在公路上绞杀在一起。秦风一边打,一边用步话机向刘睿报告。“军座!我咬住了鬼子的尾巴!”“36旅团殿后两个中队,大约五百人!”“他们跑不了了!”刘睿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好。咬住。主力还有一个小时到。”“张猛的炮已经前移了。等他到位,给你提供火力支援。”“一个小时之内,不许让日军从你面前过去一个人。”秦风咧嘴一笑。嘴角裂了,渗出血丝。“军座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他挂断步话机,从高地上站起来。“弟兄们!”他的声音在枪声中嘶哑而清晰。“军座说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二十四门大炮到!”“给老子顶住!”战壕里的士兵们没有回答。但枪声更密了。:()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