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日军第11军司令部。凌晨六点十五分。冈村宁次是被参谋从床上叫起来的。他穿着白色睡衣,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眼角还挂着未散的睡痕。“司令官阁下!第六师团急电!”参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脚步声急促得像在跑。冈村宁次接过电报纸,起初还带着一丝被惊扰好梦的不悦。但当“全军覆没”这四个汉字映入眼帘时,他眼中的不悦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股被烈火灼烧般的暴怒。他猛地将电报纸拍在桌上,纸张发出清脆的爆响。“八格牙路!稻叶这个蠢货!”他的声音不是很大,却阴冷得让旁边的参谋浑身一颤。【第六师团在太湖以西遭支那军主力围攻。正面被截断。后方被袭。补给线断绝。战况危急。请求紧急空中支援。请求周边部队驰援。否则第六师团恐有全军覆没之虞。】他的手指停在“全军覆没”四个字上面。停了三秒。全军覆没。第六师团。稻叶四郎。熊本师团。日本陆军最精锐的甲种师团之一,居然发来了“全军覆没”的电报。冈村宁次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不是附加密文,不是密码错译。就是这四个字。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手指按住边角,力道大得把纸面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地图。”他只说了两个字。副官飞快地展开作战地图,铺在桌面上。冈村宁次抓起铅笔,笔尖抵在太湖的位置上。西面。那个方向有二十四门105毫米重炮。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圈。东面。公路被炸断,115师咬住了第六师团的尾巴。又一个红圈。南面。桂军131师和135师正从严恭山压上来。第三个红圈。北面。大别山南麓,中国军队的番号不明,但侦察机已经发现了部队运动的痕迹。第四个红圈。四个红圈,把太湖围了个严严实实。冈村宁次的铅笔尖悬在地图上方,一动不动。“四面楚歌……”他低声说了一句中国成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侧的参谋长听得见。参谋长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第一次听到冈村宁次用中文说话。而且说的是这四个字。冈村宁次放下铅笔,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但瞳孔深处有一种凝重,像暴风雨来临前被压到最低处的云层。“第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空中支援即刻出动。命令第三飞行团,天亮后第一批次战斗机和轰炸机全部升空,优先压制太湖以西支那军炮兵阵地。”参谋飞速记录。“第二——给稻叶回电。”他顿了一下。“电文内容:空中支援即刻出动。周边部队正在调动。第六师团务必坚持,不可崩溃。”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不可崩溃。不是“建议坚守”。不是“酌情处理”。是命令。“第三——”冈村宁次的手指点在了长江水系上。“给华中派遣军发报。请求增派援军,从长江方向接应第六师团。”他的指尖从九江划到小池口。“海军舰艇必须靠拢小池口。稻叶如果要跑,只有这一条路。”参谋拿着笔记本冲出了房间。冈村宁次一个人站在地图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扎手。他五十五岁了。从日俄战争打到现在,三十多年军旅生涯,他见过无数次败仗。但甲种师团被围——这是头一遭。“刘睿……”他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永城。荻洲立兵的第十三师团,两万四千人,被这个人打得只剩下不到一万二。那次他在南京看战报的时候,心底其实并不服气。他觉得荻洲立兵太蠢了。一头扎进对方的口袋里,被人关门打狗。换成他冈村宁次来,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现在——稻叶四郎也犯了。稻叶不蠢。稻叶是骑兵出身,打仗凶猛,嗅觉敏锐。他甚至已经察觉到了危险,连夜下令收缩。但还是晚了。刘睿的动作更快。炮兵覆盖在前,步兵截断在中,游击部队堵死在后。三路同时发力,一秒钟的犹豫都不给对手留。冈村宁次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轻蔑。不是愤怒。是忌惮。“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支那将领。”他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向通信室。他要亲自盯着每一封电报的发出和回收。,!今夜,他不打算再睡了。——上海。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清晨七点。畑俊六刚吃完早饭,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参谋长河边正三拿着一叠电报走了进来。脸色很差。“司令官阁下。”河边正三把电报放在畑俊六面前。“冈村司令官转来的。第六师团急电。”畑俊六放下手帕。拿起第一张电报。看了五秒。手帕从他左手滑落到地上。他没捡。“支那军哪来这么大的兵力?”他的声音不高,但河边正三听出了其中的压力。河边正三递上第二份文件。“司令官阁下,据航空侦察,太湖以西发现支那军第七十六军主力,约三万人。”“装备精良,配有大量重炮。”“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刘睿。”畑俊六替他说了出来。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牙疼似的语气。河边正三点了点头。“永城之战,第十三师团被这个人打残。”畑俊六把电报拍在桌上。“现在,轮到第六师团了。”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的太湖区域已经被红蓝标记涂满了。蓝色是日军。红色是中国军队。蓝色被红色包围着。畑俊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第六师团是他的王牌。从淞沪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安庆。一路所向披靡。南京城里那些事情——他不愿意去想。但第六师团的战斗力,他是清楚的。两万五千人的满编甲种师团。配属山炮联队、工兵联队、辎重联队。步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样一支部队,居然被围了。而且对方用的还是同样的套路。正面压制,两翼包抄,后路切断。和永城一模一样。“他把同一套打法用了第二遍。”畑俊六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而我们的人——还是中了。”河边正三沉默了两秒。“稻叶中将已经在向南转移了。目标是小池口,依托海军接应。”畑俊六的手指点在小池口的位置上。“从太湖到小池口,直线距离大约六十公里。”“中间要穿过桂军131师和135师的防区。”“严恭山一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桂军虽然是杂牌,但占着地利。”“稻叶要带着两万人穿过去,还要保住重装备,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河边正三等着他的命令。畑俊六转过身。“命令——”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第一,立即从长江方向抽调海军舰艇,向小池口靠拢。”“通知海军第三舰队的河川炮艇和运输舰,进入战备状态。”“准备接应第六师团从长江水路撤离。”“第二,命令第11军,从九江方向抽调波田支队一个联队,从长江南岸向江北增援。”“目标——在小池口以东建立桥头堡,为第六师团提供撤退通道。”“第三——”他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只有半秒。但被河边正三看在了眼里。“向大本营报告。”“第六师团情况危急。”“请求战术指导。”河边正三微微张了张嘴。请求战术指导。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传到东京,那就是天大的事。它意味着华中派遣军承认自己处理不了这个局面。它意味着畑俊六在向东京求救。一个大将级别的战区指挥官,向大本营发出求救电报——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还是……。“发吧。”畑俊六看见了他嘴角的犹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畑俊六转过身,背对着河边正三,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铁栏杆:“河边君,你认为,是大日本帝国的颜面重要,还是一个完整的甲种师团对于武汉攻略全局的价值更重要?”他顿了顿,没有等待回答,继续说道:“第六师团,是帝国砸下重金铸造的利剑,它不能断在太湖这种地方。至于我的面子……它一文不值。”“如果第六师团真的覆没了——”他没有说完。因为不需要说完。日本陆军的颜面。所谓“无敌皇军”的神话。武汉会战的整体部署。太平洋方向与苏联方向的兵力平衡。每一样,都会因为这一仗而动摇。河边正三立正。“明白了。立刻发报。”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畑俊六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光纹恰好落在太湖的位置上。像一道道栅栏。把第六师团关在了里面。——东京。陆军参谋本部。上午九点。值班参谋少佐田中隆吉接到华中派遣军转来的电报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第六师团……有全军覆没风险?”他把电报翻过来。背面是稻叶四郎的亲笔签名。没有错。他抓起电话。“接陆军大臣办公室!紧急电报!最高优先级!”:()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