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砸下来,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主动出击。不是等敌人打过来。是迎上去打。雷动的眼睛猛地亮了,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张猛的嘴巴张了张,到嘴边的反对意见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谷良民的神色,又看了看潘文华。两位老将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凝重,但没有否定。刘睿的指挥棒从太湖划到潜山,又从潜山划到安庆。“第六师团稻叶四郎,骑兵出身,指挥风格就两个字——猛冲。”“他打仗从来不考虑后路,只管往前碾。”“这种人在顺风仗里确实难对付。”“但如果逆风呢?”刘睿的目光扫过众人。“他的弱点,就是他的性格。”“狂。”“一个狂字,决定了他不会收缩防线,不会稳扎稳打。”“他会一头扎进太湖方向,把补给线越拉越长。”“而我们——”指挥棒在太湖和潜山之间重重一敲。“就在这里等着他。”他转过身,面对全场。“我军现在的态势,三道防线从黄梅到黄冈,纵深一百多里。”“看着稳固,实际上是被动挨打的格局。”“敌人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用多大兵力来,全由他定。”“我们只能猜,只能等。”“等到兵临城下的那一天,再仓促应战。”“这不是我的打法。”刘睿的声音一字一顿。“我要把战场选在我想打的地方。”“我要让稻叶四郎在他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候,撞上一堵他做梦都想不到的铁墙。”谷良民的手掌慢慢摊开,又重新握紧。他仔细端详着地图上太湖一线的地形。山地。丘陵。小路纵横。不利于日军的机械化推进,却极其适合步兵设伏和炮兵阵地部署。“军座,”谷良民开口了,“你打算投入多少兵力?”刘睿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潘文华。“潘叔,黄梅第二十三军现在两个师,能不能抽出一个师?”潘文华沉默了三秒。“抽哪个?”“148师。”潘文华的眉头挑了一下。148师是他手里战斗力较强的那个师。一万二千人,火力配置虽不及新一师,但编练时间长,老兵比例高。“黄梅防线只留一个师?”潘文华的语气很平。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黄梅是第一道防线。如果只留一个师守,万一日军来犯,扛不住怎么办?刘睿点头。“147师留守黄梅,配合蕲春方向的新二师和新三师,足够应对任何突发情况。”“更何况——”他指了指地图上大别山北麓的方向。“黄河水把第二军泡了一个月,短期内他们不可能南下。”“而冈村宁次的第十一军主力还在九江到黄石一线纠缠,暂时也够不着我们黄梅防线。”“现在能威胁我们的,只有这一个第六师团。”“与其分兵三路被动等着他来啃,不如集中力量主动出去把他打残。”潘文华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148师的标注位置上慢慢摩挲。良久。“可以。”两个字,干脆利落。刘睿点头,目光转向雷动。“雷动。”雷动腾地站起来。“到!”“115师全师一万二千人,能在三天之内完成战备集结吗?”雷动眼中精光暴射。“两天就够!”刘睿嘴角微微一动。“你的任务不是正面打。”雷动一愣。“115师擅长什么,你自己最清楚。”刘睿的指挥棒从太湖往东划了一条弧线,穿过山区,绕到了安庆-潜山-太湖这条公路的侧后方。“你带115师轻装出发,走山路,绕到第六师团的后面去。”指挥棒在公路线上连点了三下。“第一,炸桥。安庆到潜山之间所有公路桥梁,能炸的给我全炸了。”“第二,毁路。路基、涵洞、弯道,凡是能破坏通行的地方,一个不留。”“第三,伏击辎重车队。第六师团的弹药粮草全靠这条公路运上来,你给我咬死它。”刘睿的声音沉了下来。“必要时——”他看着雷动的眼睛。“如果第六师团在正面受挫企图后撤,或者后方有增援部队上来——”“你115师就地展开阻击。”“堵死他的退路!”雷动的胸膛急剧起伏了两下。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堵退路。这是要把第六师团关进口袋里打!“军座!”雷动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115师保证完成任务!”“要是让他跑掉一个中队,你拿我的脑袋去!”,!刘睿抬手虚压。“脑袋你自己留着,我要的是结果。”“对面是第六师团,南京大屠杀的刽子手。”“你的兵,不少是从血战里爬出来的老兵。”“跟他们说清楚——这不是普通的仗。”“这是报仇。”雷动的眼眶倏地红了一圈。他重重地咬了下牙,猛点头,坐了回去。刘睿转向张猛。“张猛。”张猛条件反射站起来。“到!”“军直属炮兵团,二十四门105榴弹炮,全部带上。”张猛的呼吸顿了一拍。全部?“军座,要是全带走,黄冈这边的炮火支援就——”“黄冈有蕲春的新二师和新三师顶着,短期内不需要重炮。”刘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一仗,我要用重炮把稻叶四郎的脊梁骨砸断。”“二十四门105,加上新一师和148师的师属炮兵,我们在太湖方向的火力,要做到绝对碾压。”“让鬼子尝尝什么叫炮火覆盖。”张猛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是炮兵出身,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听到一个字——打!不是东一炮西一炮的零敲碎打。是集中全部火力,往一个点上倾泻钢铁的那种打。“军座!”张猛的川腔都变了调。“你放心!老子的炮兵团绝不会给你丢脸!”“只要你给我指个地方,老子保证把那片地犁成月球表面!”刘睿没理会他的豪言壮语。他的目光落在了谷良民身上。“谷军长。”谷良民缓缓站起来。他的年纪是在场将领里最大的,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军座请讲。”“我带部队前出太湖,后方就交给你了。”刘睿的声音放轻了半个调。“蕲春方向的新二师和新三师,加上黄冈的保安团,以及留守的147师。”“你全权统筹指挥。”他顿了一下。“如果——我说如果——前线出了变数,蕲春到黄冈这一线,就是我军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动。”“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可以自行决定调兵增援,不需要请示我。”谷良民的眉毛动了一下。自行决定,不需要请示。这份信任的分量,他掂得出来。“军座放心。”谷良民的声音不高,稳得像一面城墙。“后方有我在,塌不了。”刘睿点头。他重新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扫视每一个人。“诸位。”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会议室。所有人的脊椎骨同时绷直。“命令——”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全体将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第二十三军148师,即刻进入战备状态,三日内完成向太湖方向的前进部署。”“新编第一师,全师出动,随我赴太湖一线。”“军直属炮兵团二十四门105榴弹炮,全部随军行动。”刘睿的目光刺向雷动。“115师即刻轻装集结,两天之内出发。”“走山路,绕到安庆至潜山至太湖公路的侧后方。”“任务——炸桥、毁路、伏击辎重,必要时阻击增援或截断第六师团后撤路线。”然后看向谷良民。“谷军长统筹后方一切军务。”“新二师、新三师、147师、保安团,均归其节制。”最后。他站直身体。“由我亲自带队。”“目标——”指挥棒狠狠戳在地图上太湖县的位置,纸面被戳出一个小洞。“第六师团。”“稻叶四郎。”“把这支从南京杀过来的畜生部队,钉死在太湖!”会议室里没有掌声。没有人说话。只有一双双烧得通红的眼睛,和一张张绷紧了每一根肌肉的面孔。潘文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谷良民握拳抵在胸口。雷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张猛的手已经在摸腰间的手枪套了——那是他上战场前的习惯。陈默合上文件夹,站得笔直。张彪、赵铁牛、秦风对视一眼。三个人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杀意。林绍泉站在队列末尾。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他想起了饶国华。想起了那个在广德城头举枪自尽的师长。想起了临死前饶国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绍泉,替我看着,川军的旗子不能倒。”他的眼眶湿了,但下巴抬得很高。“散会。”刘睿把指挥棒放回桌上。“各部立即回去准备。”“三天后,全军出发。”将领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又快又重,像一阵密集的鼓点。陈守义走在最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刘睿还站在地图前。他一个人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戳出洞的太湖县,一动不动。陈守义轻轻带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自语。“稻叶四郎……”“南京城里那笔血债,该还了。”门外走廊上。雷动追上了张猛。“张猛!”张猛回头。“你炮兵团的弹药准备了多少个基数?”张猛伸出三根手指。“三个基数,够不够?”雷动咧嘴一笑。那笑容冷得渗人。“不够。”“再加两个。”“老子在后面给他堵退路,你在前面给他砸棺材板。”“到时候前后一夹,一颗炮弹都不许浪费。”张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老子每一颗炮弹上面,都刻着南京。”两个人对视一眼。再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各自奔向自己的部队。黄冈军营的操场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集合哨。一声接着一声。从这个营传到那个营,从步兵连传到炮兵阵地。整座军营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哨声唤醒。它睁开了眼睛。亮出了爪牙。然后缓缓地,朝着东方,站了起来。:()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