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你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会设想我拿到日记本的样子?你又感受到了什么?”
“现在还不到谈论这件事的时候,等我先除掉他。”
“我丝毫不想知道你做了什么去蒙骗金妮·韦斯莱,甚至不好奇你和哈利·波特之间的过节,也完全不想谈论你有怎样的目的,我不过是出于倒霉,出于要看看是谁使我替他蒙受了怀疑才跟下来的。你从一开始便在明里暗里以别有用心的话语撺掇我,好让我替你办事,打击哈利·波特的信心,顺便再对我加以利用。你不仅以一副宽容饶恕的姿态笑话我愚笨,(我对谁也没有什么该死的忠实,所以也绝不愚笨!)还抛出让人捉摸不清的话企图戏弄我:你说我们都是独特的,可你不过是借机陶醉在了对你自己的欣赏里;你说你能感受到我有特殊之处,哈,但凡一个人长了眼睛他也能看出来我哪里特别呢!可别侮辱我的自尊心和智力了!”我声情激越地一股脑讲完,稍稍抬起了魔杖,“但我也承认我对你的话极感兴趣,正因如此,我现在就得知道。”
里德尔听完脸上显出一个阴沉不悦的怪笑,一句装腔作势的话也不再说,挥起哈利的魔杖就是一道无声咒向我打来。我赶忙从墙边扑去石柱后面;原来的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骇人的焦痕。我暗里痛骂了他好几声,施咒让周围的落石纷纷朝他的方向弹去,一时忘了金妮也躺在那边。不过里德尔轻松拦住了所有的攻击。等到他汲取完金妮的全部生命力,我更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你是被我说中了急眼了吗?”我喊道。柱子随着他又一道咒语向下一塌,我在慌乱中埋下头去。
“赫莱尔·德维尔戈,你那可笑的性格迟早害死你自己。”他说,“而这不过是由于你侮辱了我的能力,我给你的教训。我当然能感受到,你事实上可能比金妮更难控制。可尽管你的大脑不知变通,思想无比封闭,灵魂勉强算是完满无缺,却有一个无法关闭的敞开的缺口——这可能就是你的命运吧。因此就算哈利·波特没有拿到日记本,如果由你拿到,我也可以通过这个渠道更快得到自由,甚至早些杀死他。
“赫莱尔,因为金妮孜孜不息的观察,我得以知道你的性格,听说你的作为,——我得说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记住一切细枝末节——这一切都可以让我更轻易地……‘帮助’到你。你所拥有的一切,财产、权力、神秘,等等资源,以及我拥有的真正的最伟大的力量,足以让我们一同实现更多的伟大,我甚至可以超越我的过去与未来。我现在已经快要得到充足灵魂,拿回生命的实体了,我倒也更加需要忠诚又聪明的‘朋友’。噢,我确实有听说过有像你这般外表的先知,我本人也对这种能力感兴趣。要知道预言从来是难以逆转的存在,可如果你真的通晓预言,你就该知道我们这场玩闹的结果该是如何。”
“你怎么就能那么自大地觉得通过她的只言片语就能了解我整个人了呢?老实说吧,我家确实有人有先知的血脉,可我……烈焰熊熊!”魔杖尖窜出一条火舌,从我身边这根摇摇欲坠的石柱忽得立起一道火墙,直连向另一根耸立的石柱。
里德尔的魔咒直穿过烈火,像雨点一样落过来。
“在我们刚才的交流之中,难道你的心不曾感到震动吗?”他得意地说,“你明知道你所追求的全部强大和最伟大的存在就在这。我会教你如何让人看见你的存在,能教你如何甩掉那些痛苦或平凡的过去,我能让你正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让你能够掌控心,掌控自己命运,甚至掌控死亡!”
“噗嗤——”
就在我和里德尔相互质询与斗争的间隙,哈利在远处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柄高大的发光的银剑,那柄银剑直直扎在巨蛇的上腭,穿透了它干瘪扁平的脑袋。但巨蛇的长牙同样陷进了他的胳膊里。蛇怪像将死的蛆虫一般痛苦地扭动身躯,翻滚到一旁瘫倒在地。那根扎在哈利肉里的毒牙生生断开了。
微弱的火光渐趋熄灭,哈利艰难地拔出毒牙丢在地上,顺着墙壁滑下,低头垂目。福克斯的脑袋挨在他受伤的手臂上。
“你就快死了,哈利·波特。”里德尔大喜过望,“就连邓布利多的鸟都知道这一点,它还在哭呢。”
“粉身碎骨!”
里德尔没料到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根残损的柱子,一直俯身在石块之间。他下意识一退,而这道魔咒掠过了他,在那本日记本上炸响。
可谁想得到,那本日记本竟然毫发无损,让人绝望地摊在原地!我调动我的身体,没有迟疑地朝哈利附近的石柱后逃去。
“你以为那是什么普通的东西吗……”里德尔气急败坏地吼道,“钻心剜骨!”
我看清了他的手势,且对此的记忆无比深刻,恐怕将来永远忘不了,因为那道魔咒已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我。我再拔不动脚步,脚下像是拖着铅锤般的沉重,只最后不受控制地费力摇动地挪去几步,便向下一软。我旋即听见自己痛苦的喊声,而它转眼便被头脑里回荡的鸣声给淹没了。我的五脏六腑似乎都抽搐、搅动起来,被他捏在手里肆意挤压,心脏被一点一点地扎刺,一根血管连一根血管地被一只手拆开断裂,要我全身的鲜血像是要流淌出去。
这样剧烈的、难以描述的疼痛之中,我立刻产生了一种想要剥离我的□□、灵魂,摘除使我身体剧痛的组织和部分的强烈愿望,这一冲动险些超越了我的理智与对一切的清醒认知。而我在这样的折磨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在内心描述起自己的痛苦,述说生不如死的体悟,以此来分担难以忍受的知觉,甚至几度已经看见了受折磨的模样。
就像一个在半梦半醒之中的人,由于小腿抽筋惊弹起身,拚命捶打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却传来疼痛的腿,而等我想弹起身寻找痛处,将它挖出来除掉的时刻,它已经由内而外传遍了全身。于是除了忍耐以外别无他法,除了对受难的认知以外别无可想,连关于此刻生死与否的考量都要被这种疼痛给吞掉。
“我来教你真正……这是第一课……我想你知道它是什么。”里德尔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回荡,渐行渐远。
他的咒语停止了。我仍几近休克,又无与伦比地清醒。魔杖从弯曲发抖的手里落在脸边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那本日记本还在远处躺着;福克斯挥舞翅膀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我伸手贪婪地触摸还能感受到的地面。
“钻心剜骨……”我撑着剧痛后疲软乏力的身体,抬起我终于摸到的魔杖,照他的样子施咒。
魔咒打中了里德尔不设防的后背,让他向前趔趄几步,拱起身子发出一声表示愤懑的骂声。但是他立刻回过头恶狠狠地望向我,说:“你知道你的咒语为什么失败吗,赫莱尔·德维尔戈?无论你的魔力是否足够施展它,你那普通、卑怯的愤怒与仇恨都无法完全作为支撑它的力量。你得拥有折磨对方的想法,接着享受折磨对方的快乐。你很聪明,可惜你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里德尔淡然一笑,再次朝我举起魔杖。没等施咒,他忽然扭动起身体,挥舞着双臂,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斗。他的嘴里爆发出尖利凄惨的号叫,不断蠕动身子挣扎,直到他彻底消失不见。
哈利的魔杖掉在了地上。
原来那足以逆转局势带来唯一生机的行动,与刚才的危险是同时发生的:福克斯也知道了那本日记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于是把它叼去了哈利的腿上,哈利抓起毒牙扎进了日记本,用毒牙把它给灼穿了。
至此,我本该以一种心有余悸的、难掩疲惫与脆弱的语调,来阐述我是如何从这个不祥之地出去的,是如何在这一晚令人深感痛悔与惶惑的行为后得到解脱的,可时间与记忆确是毫不留情地凝滞在了此处不愿做前进了。至美至善的完局面难以发生在任何一个不被幸运眷顾的人身上,而一切同虫豸一般的人却可以得到他们命定的结局,即被命运的车轮压得稀碎还要大喊自己微不足道的灵魂的存在。
我深信这一切的安排皆具有其意义,只记得自己凄然一笑,心中翻悔,直撅撅地瘫倒在地,两眼一闭,陷入一片充满亮色的奇幻的昏暗之中,且犹如一切在病痛前后瞥见过片刻侥幸的光芒的人一般,具有了一种悲哀的感受,使我脑中此前稀松平常的、被藏在最里处的思绪,在短暂的时间内冒出头来,组成了错综复杂的联系。
而这感受也在最后的幻觉与时间的凝滞中存续了下去。在转瞬之中我最后想到的问题,使得我眼前产生了这样的景象:在求生欲望指使的喘息之中,那个女人走到了我跟前;我对她再熟悉不过,几度想闭上眼;她以倨傲的姿态朝我伸来一只手;我不断地分辨她的眉眼,奋力要使自己看清她的脸。她的脸上仍然浮现起淡漠的神情,悲戚而苍白的脸上呈现出病状的红晕。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见一阵发自肺腑的、歇斯底里的哀嚎,间或心思走得太远,到了令人头晕目眩又恍然大悟的地步;反正,我总算是由于神志不宁与体力衰竭晕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