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王做梦也没想到,李元昊会变得这么快。刚成亲那阵子,驸马府里三天两头有周边部落的头领来拜会。东边小月氏部落的老酋长带着三十张羊皮、两匹好马,李元昊亲自招待了一顿羊肉抓饭。隔天老酋长就派了一队人到高昌城北边帮着修烽燧。一个月后疏勒方向的车师人也来了,三车干果,一队骆驼。再然后是焉耆、龟兹的小股马贼——说是马贼,就是没有固定牧场的游散骑兵,谁给粮草就替谁守边。李元昊给他们分了高昌城西边一片荒滩搭帐篷。高昌王一开始还挺高兴。有一天傍晚在宫里喝茶,李元昊和韩元都在,高昌王端着奶茶笑呵呵地拍了拍李元昊的肩。“驸马来了这些日子,周边部落一个个都来投靠。以前高昌国小民贫,这些部落理都不理。现在好了,不怕他们打,就怕他们不来。照这个势头,高昌在西域的分量怕是要往上抬一抬。”李元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出了王宫,对等在外面的韩元说了一句话。“咱们来了二百多天,头一回收起兵。军师你给他算算,高昌王那五百老卒加上欠部落的外债,够不够撑过下一个烽燧季。”但现在不行了。上个月李元昊在高昌王面前正式提出来——封锁高昌往西凉方向那条商路隘口,所有往东往西的货物过路费从一成加到两成半。说这话的时候在王宫正殿,当着几个高昌老臣的面。语气不重,可每个字像钉子钉在柱子上。高昌王脸上的笑容当时就僵了。放下茶碗看着李元昊,老眼里那种把女婿当儿子看的慈祥头一回碎得连渣都不剩。“驸马,西凉到西域这条商路不是谁家的私产。从张骞那时候算起,来来往往的商人走了几百年。过路费加到两成半,跟抢有什么区别?商人赚不到钱就不走,不走高昌的客栈、马店、草料铺全得关门。商路断了对高昌有什么好处?”“父王,商人赚的是银子,不是地盘。”李元昊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几个高昌老臣齐齐缩了缩脖子。“你放他们平平安安过去,他们只把你当路边一棵树,遮了阴就走了,不会替高昌挡风。可你让他们知道这片沙地不是谁想踩就踩——你收他两成半,他就记得高昌城这个名字。”他站起来,走到殿中央。靴子底磨着旧地毯上那块被沙土磨秃了的鸢尾花图案。“西域小国多,散的散穷的穷。周边那些部落和马贼投靠我,不是冲高昌来的,是冲这杆旗来的。今天你放商人平平安安过去,明天就没有人替你守隘口。父王,要做大事,杀鸡取卵有时候也得狠下心。你现在舍不得鸡,后面连鸡窝都让人端了。”高昌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高昌几代王靠的就是这条商路上养家糊口的驼队!你把他们赶走了,我拿什么养兵?你说那些部落来投靠,他们投靠的不是高昌——是你。今天你拿两成半的过路费养他们,明天两成半不够了是不是要加到五成?五成不够,是不是把我这王宫也卖了做军饷?”“高昌王。”李元昊把马鞭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再叫父王。“西凉的董璋带队往高昌开,党项的秦罗敷都投靠了唐国,完颜烈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以为西凉那条商路是去给商人遮阴的——那其实是唐王伸进西域的第一只手。今天不收他的费,明天他直接越过高昌把生意铺到龟兹疏勒,你拿什么跟他争?”“李元昊!”高昌王撑着桌子站起来,花白胡子直抖。袖子带翻了桌上那把银壶,奶茶淌了一地没人去擦。“你当初带着两百残兵逃到我高昌,是谁收留你的?是谁把女儿嫁给你?是谁让你当了驸马爷坐上兵权?现在倒好,你反过来教训我。高昌国还没改姓,他姓的是我家!”李元昊没还嘴。把马鞭往腰里一插,转身出了正殿。走到殿门口回过头来,看着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高昌老臣,又看着坐在主位上胸口起伏的老高昌王。最后目光落在空出来的驸马座椅上。“收留我的是你,可把我推到驸马位置上的是你自己。你要的不是女婿,是把能替你挡风的刀。刀开了刃就得饮血。”殿门哐当一声关上。高昌王一个人在大殿里坐了很久。地上那摊奶茶慢慢凉了,没人进来擦。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蜡烛火苗吹得东倒西歪。老人盯着桌上那根李元昊没拿走的马鞭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马鞭拿起来掂了掂。“我的王位是传给我女儿的。你娶她的时候说会替她守住这个国,才过了几天,就要割我家的肉、拿我家的王印去盖你自己的旗。”他把马鞭丢在地上。马鞭滚了两圈停住,沾了地上没干的奶茶。“你的命是我给的,我也能拿回来。高昌国没我的王印,你看那些部落还认不认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当天晚上。高昌王把那几个高昌老臣召到寝殿,打开王印匣子,拟了一道密诏。“收回李元昊兵权,把他赶出高昌。送到边境隘口以外,永远不许进来。”老臣们轮流按了手印。密诏封好,决定第二天在朝会上宣读。年纪最大的那个老臣接过密诏时手抖得厉害,压低声音说了句:“大王,李元昊在西边那片荒滩上驻扎了亲兵,公主还被关在后院。今晚这事万一走漏风声——”“怕什么。我是高昌王。我要夺他的兵,一句话的事。他兵再多也是我给的。我不给,他抢不走。”驸马府。三更刚过。韩元接到消息的时候,公主身边一个贴身老宫人刚从后院溜出来,跑了两条街来报信。韩元听完没说话,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锁扣都生了锈,打开来里面摆着几把新崭崭的琉球式短铳。李元昊正坐在灯下擦刀。刀刃在灯火下泛青幽幽的光,磨刀石上洒了一层极细的铁粉。“大王子。高昌王拟了密诏,明天早朝要宣布收回兵权,把你驱逐出境。密诏已经封好,按了手印。没用王印。他要夺您的兵权。”李元昊手上的刀没停。刀锋在磨刀石上又来回走了两遍才搁下。刀刃上那条青色的光晃了一下自己贴在刀把上的脸。“我娶他女儿的时候叫过他父王。今晚他让老臣按手印想把我赶出城。按手印——拿我当外人。既然他拿我当外人,那就别怪我不把他当自己人。”“大王子,现在怎么办?”“军师,备马。”李元昊把刀插进鞘里站起来。墙上影子陡地拉长到天花板,把油灯火苗压得晃了两晃。“高昌王有王印匣子空着,我们手里有兵。你写一张通令——高昌王病重不起,由驸马摄政。让那些老臣连夜签字画押。你带人去王宫通知高昌王:殿下老了,该歇歇了。”韩元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那几把琉球短铳冰凉地硌在手心,铁管外壁还沾着装船时留下的油霜。这个给李元昊出了大半辈子计策的谋士,头一回背脊发凉——不是怕杀人,是怕杀完了之后高昌城从此镇不住。“大王子。属下只说一句——用王印不用刀。高昌王活着,那些老臣不敢翻脸。他死了,老臣散了,边境部落也会翻。唐王要的不是公主——是要一个能替他接住商路不打翻的人。王印在公主手里比在您手里值钱。但这前提是王印的主人还活着。”李元昊沉默了片刻。手指拨了拨刀鞘上的铜钉,把系刀绳又从腕上解下来缠了两圈,到底没拔刀。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侧脸被灯焰晃得忽明忽暗。“军师说得对。先不杀。让他躺在寝殿里别出来。你给我写北境通令:原关口税不变,西凉商队准入照旧。”“那隘口的石墙?”“继续垒。等他咽了气再改章程。”李元昊把马鞭从墙上摘下来,鞭梢轻轻拍在自己掌心。走到窗户旁边,把帘子拉开一角,看着驸马府后院的东厢房。那边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公主的影子。“你派去后殿的人,手脚轻些。别让她听见。”韩元领着两个亲兵去了王宫。高昌王已经从寝殿移到后殿,床上躺着,人还清醒。看见韩元进来,没有喊人,也没有去摸枕边那把短剑。只是把手边那碗凉透了的奶茶往旁边推开——那把银壶还摆在桌上,里面的残茶凝结了薄薄一层奶皮。老眼盯着韩元看了许久,慢慢阖上,又睁开了。“是李元昊派你来的?”高昌王平躺在床上,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我活了六十多岁,见过草原上的狼,也见过唐国的人。你们党项人的规矩——刀不在鞘里,在客人喉咙上。当初收留你们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咳了一声。殿里很静,能听见蜡烛芯被烧得噼啪轻响的声音,窗纸上一道长长的人影拖过石阶。“我赌错了人,不是你的错。可你叫韩元,你读过书,你不是李元昊。他的债他将来自己还——你替他背的命,将来也得你自己还。”韩元没有说话。朝身后亲兵打了个手势,亲兵把药碗放在床头,退了出去。“大王,命是没法还的。殿下老了,该歇歇了。以后高昌的事交给驸马去操心。大王安心养病,会好的。”高昌王没有回答。转过头看着窗外,月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这个在高昌坐了四十年王位的老头子,此刻躺在床上被人剥夺了最后一口气之前开口说话的权利——他自己还不知道。天亮前宫门口的侍卫全被换成了李元昊的亲兵。那些按了手印的老臣一个接一个被叫到驸马府议事,带着刀进去按手印,走出后门时没一个人敢抬眼。天亮了。街上重新喧闹起来。高昌百姓不知道王宫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几个老臣的轿子在驸马府门口停了来回。驼铃继续响,隘口的石墙又朝西凉方向垒高了一层。又是几天过去了。公主被软禁的后殿院子里,杏树枯叶落到了窗台。她把床头叠好的那条银链子重新拿起来摊在膝上,一颗一颗数着链节——银链子还是完好的一长条,没有断。门外面响起亲兵换岗的动静,铁刀鞘碰在石阶上,那声音跟高昌王去世那晚隔着半个王宫,却一模一样。一个小侍女从偏门溜进来端着水盆,手不停发抖。“公主,今晚值守的全换了人。老高昌王的寝室门口连烛台都没让点。”公主把手指从银链子上移开,看着窗棂上被风吹得簌簌响的枯叶影子。“父王当年说收留他是引狼入室。狼进门的时候,父王以为自己手里有鞭子——没想到鞭子是狼给的。你去把梳妆台底下那张旧契抽出来夹进佛经,明天洒扫让老住持带出去。他以为堵住大炎商人就能割断唐王的影,可我知道唐王早就把另一条路铺到了波斯湾。他杀了我父王,却杀不了海上的船。”:()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