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内部的消息,传得比振翅疾飞的海东青还要快。
楚天明与苏婉君的死讯,几乎前后脚递到了重庆军统局本部。
那天下午,戴老板正埋首案前批阅文件。
钢笔在纸页上落下的字迹刚劲冷硬,秘书推门而入时,脸色惨白如纸。
他双手捧着加密电报,恭恭敬敬搁在办公桌角,随即躬身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周身都透着紧张的死寂。
戴老板放下钢笔,伸手拿起那几页薄薄的电报,目光逐字逐句扫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捏着纸页,从尾到头重新细看一遍。
纸页在他指尖微微发皱,可他既没有拍案暴怒,也没有厉声骂人,只是缓缓将电报往桌上一扔。
随即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双目微阖,半天没说一句话,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办公室内静得可怕,唯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清晰可闻。
“司徒啸。”
良久,他终于开口。
“这条老狗,倒是会挑时候反水。”
秘书垂手立在一旁,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
戴老板抬手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缓缓摇动手柄。
待电话那头接通,他瞬间收敛了眼底的怒意:“津港那边,现在是谁在主事?”
听筒里传来几句回话,他静静听着,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没人?楚天明的手下散的散、被抓的被抓,苏婉君也折在了里头,你们津港站如今就是个空架子?”
他沉默片刻,透着运筹帷幄的决断:“我从上海调个人过去,明日一早到,你立刻安排接应事宜。”
电话挂断,戴老板再度靠回椅背,闭上双眼。
他显然在心底默默盘算着后续布局。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只剩冷冽的决断,再次拿起电话,摇了另一个号码,声音干脆利落:“念安那边准备妥当了吗?让她即刻动身,搭乘最快的一班火车,津港的局势,等不了了。”
从上海到津港的火车,要走一天一夜。
沈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将一只棕色小皮箱平稳搁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按着箱盖,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景致飞速往后退去,田野、村庄、树木掠过。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薄呢衣服,内里搭藏青色旗袍。
整个人显得沉静干练,眉眼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车厢里乘客不多,对面坐着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孩子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口水。
旁边是个生意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低头专注翻着账册,指尖不时点着纸页算账。
沈念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田垄间已然泛绿,嫩草与青苗连成一片,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满眼生机。
偶尔有村庄掠过,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在春日里晕开一抹温柔,像是旧画里的景致。
她在上海待了整整四年,从重庆调往上海时是寒冬,如今离开,依旧是冬末,可等再归故里,津港已是春暖花开。
津港,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里是她的故土,是她儿时奔跑嬉戏、摔过跤的巷子,是她年少读书、挨过先生戒尺的学堂。
后来她远赴北平,辗转重庆,又驻留上海,兜兜转转数载,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火车哐当哐当向前行驶,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对面的妇人醒了,轻声给孩子喂了点温水,又轻轻拍着哄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