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烟味,湿草味,旧麻袋受潮以后的霉味,还有咸货发出来的腥气,全黏在一块。门口进进出出的,多半不是正经大商人,而是替人卸货的杂役、抱著帐本跑腿的小抄写员,还有拿著木牌等著签字放货的小掮客。
费恩今天起得比谁都早,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紧紧攥著一张对摺过的纸,见老李来了,眼睛先亮了一下。
“刚好。”费恩压著声音道,“有个小单子,量不大,可你们正好看看城里是怎么记帐放货的。”
老李没问谁的单子,只朝他手里那张纸抬了抬下巴。
费恩当即递过来。
纸不算新,边角已经被手捏得发软。上头写著两行字,一行记货,一行记钱,右下角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小印。字看著整齐,可越看越彆扭。
盐,写的是“两小袋冬白”。
玻璃,写的是“三片平透”。
钱只写“照旧”。
交割的地方不是铺子,是仓街后头一间代放货的小库房。
连日期都没写全。
玛莎看了一眼,就皱起眉。
“这也能算帐?”
费恩先左右看了一眼,才低笑一声。
“能啊。”他说,“你別看它破,认的人就认。写这单子的是克莱文家的小帐房,他家在仓街这一带吃这口饭十几年了。別人写三页纸,未必比他这一张有用。”
老李没急著评价,只把那纸折回去。
“带路。”
那间小库房藏在一条窄巷后头,门脸旧得发黑,门槛都被踩凹进去一块。进去以后,里头却跟外面不是一回事。右手一张长桌,桌上压著帐簿、封蜡、小铜秤和三摞不同顏色的票头。墙边立著两个木架,架子上掛著一串串木牌,每块牌子都刻著號。
一个瘦高女人正坐在桌后记帐。
她年纪不大,二十七八上下,头髮挽得很紧,身上的深灰罩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补丁。可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翻帐时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费恩进门就笑。
“诺拉,人给你带来了。”
那女人这才抬头。
她先看了费恩一眼,又扫到老李和玛莎身上,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谁家的人?”
“灰杉领。”
诺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新近冒出来那个灰杉领?”
费恩咳了一声。
“就是那个。”
诺拉没再追问,只把桌上一张木牌推过来。
“先看货,再看票。”她说,“规矩別反。”
她这句说得很平。
尾音一点不飘。
每个字都是切出来的。
玛莎下意识就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句也记下了。
这就是城里办事人的口气。
不热,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