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丝深秋夜晚的凉意,混合着门外汽车尾气的淡淡气味。高桥放下手中的录音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几个夜晚的倾听,那些百年前的血火、呼吸、刀光与泪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神经上,几乎让她产生某种时空错位的晕眩。她需要一点现实的、属于此刻的空气。
街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白得有些惨淡。高桥推门进去,买了罐热咖啡,靠在窗边慢慢啜饮。夜晚的城市并未真正沉睡,只是换了一种节奏喘息。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街道,忽然被对面社区医院急诊部门口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年轻女孩,正半蹲在地上,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小小的、深色的东西。离得有些远,看不清细节,但女孩的姿态显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固执。一辆救护车刚闪烁着顶灯离去,急诊门口的灯光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就在这时,社区医院的玻璃门再次滑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高桥看着她走到那女孩身边,蹲下身,似乎在检查女孩怀里的东西。然后,她伸出手,动作看起来专业而稳定,很快接过了那团深色的小东西。接着,她扶起了那个女孩。女孩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靠着她,一瘸一拐地被半搀扶着,走进了急诊室的门。灯光将两人的影子短暂地投映在玻璃上,重叠,然后消失。
高桥握着温热的咖啡罐,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一个平常的夜晚,一场陌生而带着善意的相遇,简直像是一场浪漫电影的开场。
高桥记者内心感慨着,然而自己还得回去改那该死的稿子。果然,爱情是别人的么?腹诽不止的记者小姐重新出发,向前路走去。
社区医院急诊室的值班灯光,比对面便利店更加冷白,却奇怪地少了些大医院的喧嚣压迫感。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清洁剂的味道,不算好闻,却有一种熟悉的、令人心神稍定的秩序感。
作为这家社区医院夜间值班的蝴蝶医生——刚刚处理完前一个突发腹痛的患儿。她摘下听诊器,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回值班室整理病历,就听到外面分诊台传来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小动物虚弱的呜咽和年轻女孩焦急又强作镇定的解释。
“……它突然从草丛冲出来,我没拉住……车子擦着我过去,我摔了一下,但它好像被带到了……医生,能先看看它吗?它流了好多血……”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不自觉的颤抖,却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忍微微蹙眉,社区医院原则上不处理动物伤患。但···她还是走了出去。
分诊台前,站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长发有些凌乱,左边裤腿膝盖处擦破了,渗出些许血迹。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不大的黑色土狗,狗的前肢不自然地弯曲着,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正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哼唧。女孩自己的脸色也有些发白,额角有汗,但抱着狗的手臂却很稳,看向护士的眼神满是恳求。
“怎么回事?”忍走过去,声音平静。
女孩闻声抬头。一瞬间,忍的目光与她对上。
女孩的眼睛很清澈,此刻盛满了焦急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瞳孔在急诊室的强光下显得格外黑亮。她的面容因为紧张和可能的疼痛微微绷着,嘴唇紧抿,下颔的线条却透出一股执拗。
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半秒。没有任何理由,一种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归类为职业性疲惫导致的恍惚感,掠过心头。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眼神?不是在病历或照片上,而是在某种更深、更模糊的层面。
“医生,求您看看它,它很疼……”女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忍迅速收敛心神,目光落在那只受伤的狗身上。她蹲下身,没有先去碰触女孩,而是就着女孩环抱的姿势,快速检查了一下小狗的伤处。开放性骨折,需要尽快处理,但这里没有兽医设备。
“你的腿也需要处理。”忍站起身,语气温柔而不容置疑,“先把狗交给护士,我们会联系最近的宠物急救中心。你,跟我进来。”
女孩犹豫了一下,看着怀里颤抖的小生命,又看看眼前这位神情冷静面容清丽的紫发医生,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狗交给了旁边的护士,低声说了句“拜托了”。然后,她才试着迈步,左腿果然一软,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指尖触及女孩手臂的瞬间,一种非常轻微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极细的电流,引起她微小几乎难以产觉的战栗。
她稳住了女孩,将大半重量承托过来,扶着她走向清创室。女孩比她略高一点,靠在她肩上,发丝间有淡淡的、属于阳光和洗衣液的干净气味,混合着一点点血腥和尘土气。
“是为了救它?”忍问,语气温柔,像在确认病史。
“嗯……它突然冲出来,那辆车太快了……”女孩低声回答,靠着她,似乎放松了一点点,“我没想那么多。”
“下次先确保自己安全。”忍说着标准的安全告诫,推开清创室的门,扶她在处置床上坐下。灯光下,女孩膝盖的擦伤和轻微的肿胀更明显了。忍熟练地戴上手套,准备清创用品。
“我叫小岛游松子,”女孩忽然开口,像是为了缓解消毒水气味带来的紧张,“今天……谢谢您,医生。”
正在拧开生理盐水瓶盖的忍,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小岛游……松子?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心湖那片刻意保持无波的深潭。没有激起浪花,甚至没有清晰的涟漪,只是让潭底那些沉淀了不知多少时光的、模糊的影翳,轻轻地……摇曳了一下。一种遥远到仿佛不属于今生的音节组合。